共事十多年,两人太了解彼此了。
钱良惟知道用什么方式,能最精准地勾起他那点所剩无几的“旧情”。
可正是这份“了解”,让程云山感到彻骨的寒意。
钱良惟说得对,茶凉了,伤胃。
可有些关系,凉了,才能保命,保他自己的政治生命;
保这个省的经济发展大局,不至于被腐败的脓疮彻底侵蚀。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杜如晦的号码。
“小杜。”
“省长,我在。”杜如晦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磁性。
“明天上午的日程,全部推掉。九点以后,我不见任何人。”
程云山的语气平静无波,“另外,你亲自去一趟省政府办公厅,以我的名义,发一个通知。
内容很简单:强调近期工作纪律,要求所有干部必须坚守岗位,恪尽职守。
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省纪委的正常工作。
措辞你把握,要严肃,但不要过度解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杜如晦显然听懂了这则通知背后惊涛骇浪的意味。
“是,省长。我马上去办。”
“还有,”程云山顿了顿,“你私下跟办公厅几个副主任通个气,这段时间,办公厅的运转,由他们共同负责。
重大事项,请他们直接报褚书记。”
这句话里的切割意味,比任何正式文件都要彻底。
杜如晦听得心头一凛:“省长,这有点不符合程序啊!”
“照办。”程云山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通知是姿态,是给上面看的态度:我程云山不护短,支持纪委工作,维护稳定。
让办公厅报褚峻峰,是交出权柄,是自请“回避”,是政治上的极度谨慎。
他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放大解读。
他必须表现得无可指责,甚至要主动将自己置于被监督的位置。
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和自责令他几乎窒息。
钱良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省政府研究室的笔杆子,到独当一面的秘书长,他倾注了多少心血?
他欣赏钱良惟的才华,欣赏他处理复杂事务的圆融手腕,甚至欣赏他那手漂亮的行草。
他曾以为,这是自己为衡北省培养的一个得力干才。
可如今,这个“干才”成了蛀空地基的白蚁。
问题出在哪里?
真的是自己“疏于管理”那么简单吗?
程云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钱良惟熬夜为他准备讲话稿的身影;
在酒桌上为他挡酒时涨红的脸;
在协调棘手项目时那永不枯竭的精力和人脉……
这些画面都镀着一层“能干”、“忠诚”的金边。
他习惯了钱良惟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他总能领会自己的意图甚至超前半步,习惯了他用那种“灵活”的方式解决很多按常规程序走不通的难题。
他曾私下对老领导感慨:“良惟这个人,用起来顺手。”
老领导当时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云山,太顺手了,未必是好事。
那样只说明了一点,你的想法和习惯已经被他看得透透的,没有半点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