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伽罗斯的种族主义倾向,暴君之梦
余烬从天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一场灰色的雪。
尘埃云被地平线外渗入的光芒映照,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远处传来军团追击的号角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两头巨龙悬停在死寂与喧嚣之间的高空中。
一个暗黑如冷却的熔岩,一个碧绿如深潭的翡翠。
绿龙瑟萝尔听完伽罗斯的话,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就在想,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瑟萝尔继续说道:「那头铬龙在战场上对你露出了獠牙,最后还撂下一句狠话才逃,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让一头天命巨龙从爪下溜走?尤其是在他已经被重创的情况下,最好是追上去杀了他,这种隐患不能留著让它发酵。」
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伽罗斯的主首微微偏转,目光落在绿龙身上。
「我的目的,不是杀死他。」
「什么?」
绿龙目露意外之色。
随后,她盯著伽罗斯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绿莹莹的竖瞳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又变成恍然。
「你是想活捉他?」
她试探著问道。
伽罗斯点了点头:「是的,活捉,然后驯服他。」
说话间,他的一颗次首微转,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尘埃云与空间距离,将正在逃窜的那道暗银色身影尽收眼底。
伽罗斯漠然一笑。
得罪了伟大的赤帝苍星还想跑?
要么斩首,要么当狗。
对面,瑟萝尔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活捉一位天命巨龙?」
「噢,我亲爱的伽罗斯,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活捉他的难度可比击杀大多了。」
「我知道。」
伽罗斯说道,「这很难。但这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尝试。」
「如果不行,他反抗太激烈,或者捕获的代价超过了收益————那就杀了他,我不会为了驯服一头疯龙而冒生命危险。」
瑟萝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逻辑。
「但是,你为什么想要驯服他?」
她的脸上露出了疑惑。
「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情,伽罗斯。」
「你不是那种喜欢收集稀有生物的收藏家,要在自己麾下集齐各种龙类来满足某种癖好,也不需要征服一头疯龙来彰显权威的君王,你的权威不需要这种东西来证明。」
「而且,你对克劳迪亚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牵绊。」
「除了他咬了你几口、你几乎打死他之外,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他能给你带来什么?」
伽罗斯沉默了几秒。
他的眼中倒映著漫天尘埃,目露沉思之色,同时缓缓说道:「因为我不想杀戮太多龙类。」
「尤其是能达到天命层次的巨龙。」
听到这番话,绿龙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围绕著伽罗斯转了一圈,仔细细细地打量他,从头顶看到尾巴,又从尾巴看到头顶,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对象。
「难道你————」
她玩味道,「其实是个龙族至上的种族主义者?如果是的话,伽罗斯,那你藏得很好,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点。」
「我不是。」
伽罗斯摇了摇头。
「我对龙族的命运没有天然的使命感。」
「我不会因为某头龙和我是同族就无私地帮助他,也不会因为龙族的整体利益去牺牲我自己的利益。」
瑟萝尔眨了眨眼睛:「那你为什么在乎?」
「因为我不在乎龙族整体,却在乎我自己所受到的影响。」
伽罗斯转过头,与绿龙视线相对。
「龙族是强大还是弱小,是辉煌还是没落,对我来说————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
「我不会为了龙族的荣耀而战,不会为了龙族的复兴而牺牲,不会为了任何族群大义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但是,作为巨龙之一,龙族整体的强弱又与我息息相关。」
「这与种族情怀无关,只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连锁反应,不管我想不想,或者愿不愿意。」
伽罗斯凝望著瑟萝尔,吐露心声。
「比如,我若是强大,我的影响会辐射到龙族。」
「其他龙会仰望我,模仿我,以我为标杆,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不可避免,就像太阳的光芒会照亮周围的行星,无论太阳是否在意那些行星的存在。」
「其他种族在衡量龙族的力量时,也会把我也算进去。」
「当他们看到红皇帝盘踞在亚特兰,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击败了一个又一个敌人,日渐壮大,就会认为龙族依然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种族,这种认知会影响他们的决策,会影响他们对待其他龙类的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反之也是一样。」
「如果龙族衰弱了,这种衰弱也会辐射到我身上,带来诸多麻烦。」
「其他种族会轻视龙类,更激烈地猎杀龙类。」
「当龙族整体衰落时,每一头龙都会成为目标,包括我,这种麻烦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不管我是否愿意面对。」
「到时候,面对再强的巨龙,他们都不会觉得不可战胜。」
伽罗斯不在乎龙族强大与否。
但他在达到能不在乎其带来的影响之前,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龙族保持一定的强大,让自己的生存环境更宽松一些。
这是他经过漫长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瑟萝尔静静地听著。
在她的眼里,最初的惊讶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所以你在乎的不是克劳迪亚本身。」
她缓缓说道,「而是他作为一头天命巨龙所代表的————权重?」
「可以这么理解。」
伽罗斯微微点头。
「在贝尔纳多,天命巨龙的数量并不多。」
「每一头天命巨龙,无论它属于哪个阵营,是善良还是邪恶,是守序还是混乱,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为龙族的整体影响力加码。」
「当其他种族在计算龙族的实力时,他们会把所有的天命巨龙都算进去。」
「每少一头天命巨龙,这份龙族影响力就少一层,龙族在贝尔纳多的地位就会被削弱一层。」
「而这种削弱,最终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导到我身上。」
「或许是某个原本不敢挑战我的势力突然有了底气,或许是某个和我有利益冲突的帝国在权衡时少了一层顾虑。」
「无论是哪种,都是我不想要的。」
瑟萝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考虑得如此长远。」
「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站在你这个高度上,你现在确实需要考虑这些了。」
「那么————」
绿龙的尾巴竖了起来,尾尖微微弯曲,整个龙的气质从闲谈的慵懒转变为狩猎前的专注。
「我和你一起,一起去狩猎,捕捉天命巨龙。」
伽罗斯望向她:「你确定吗?他的反扑会很疯狂。」
瑟萝尔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锋利的獠牙:「捕获一头天命巨龙。这要是成功了,将是奥罗塔拉历史上最疯狂的狩猎之一。」
「我怎么能缺席呢?」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正面作战方面,我无法力敌天命巨龙,这是事实,但如果只是辅助的话,我完全可以胜任,而且我也有能对天命产生影响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你负责折断他的爪牙,我负责动摇他的意志。」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逃不掉的。」
伽罗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猎物正在逃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暗黑色的双翼猛然展开。
烬灭形态下的庞大身躯冲天而起,翼尖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伽罗斯朝著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尘埃云的边缘,绿龙紧随其后,也融入了那片灰暗。
两者一前一后,像两道流星划过天际。
海风裹著盐粒拍打在礁石上。
远离大陆架的海域上空,一道暗银色的影子划破了低垂的云层。
克劳迪亚的每一次振翼都扯动身上的伤口,龙鳞缝隙间渗出半凝固的血。
冷。
饥饿。
疼痛。
三种感觉在他体内交织但克劳迪亚已经习惯了这些。
冷是他与生俱来的伴侣,饥饿是他永远填不满的深渊,疼痛则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从未背叛过他的忠诚猎犬。
它们撕咬他,折磨他,但也让他保持清醒。
只要他还能感受到这些,就说明他还活著。
背后的天际线上,尘埃云的暗红色泽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澈的灰蓝色。
他已经飞离了战场。
赤帝苍星,伽罗斯·伊格纳斯。
克劳迪亚在心里咀嚼著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几口的滋味,但他记得更多的不是咬的滋味,而是疼痛。
被对方龙息正面命中之时,他几乎已经死了。
灼烧感穿透了他的一切防御,一直烧到骨头里。
他的内脏像是在被煮,血液燃烧,如果不是靠著最后的爆发吞吃了一个兽人,用那个天命兽人的生命力来修补自己破损的身体,他绝对逃不了。
至于临阵倒戈这件事。
他对此没有任何负担。
本就是相互利用。
你吃我,我吃你而已。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强者吃弱者,聪明者吃愚蠢者,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活下来,谁死掉,只不过有些吃法文明一点,他的吃法直接粗暴一些。
海风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烈。
咸腥的,带著鱼腥藻和腐烂海草的气味,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气息。
克劳迪亚低头望去。
脚下的大地已经变成了细长的海岸线,再往前是无尽的灰蓝色水面,海面在下方起伏,铅灰色的浪涌之间翻出白色的泡沫。
他没有犹豫,直接俯冲下去。
贴著海面飞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海岸线彻底消失,视野里只剩下水和天,然后他收拢双翼,一头扎进了大海。
光线迅速消失。
从浅海的碧绿到深海的墨蓝,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的身体,挤压著他的伤口,让疼痛变得更加深重。
克劳迪亚不以为意。
他只是深呼吸,将自己逸散出的鲜血又全部喝掉,不让它们被浪费。
他继续下潜。
不久后,一道被泥沙掩埋的裂隙出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它隐藏在海底山脉的褶皱深处,狭窄,弯曲。
入口勉强才能挤著通过,然后,内部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海水掏空的穹窿状洞窟。
洞壁光滑,覆盖著终年不见阳光的珊瑚骨骼,那些珊瑚早已死去,只剩下灰白色的骨架,像死去的枝桠从岩壁上伸出来。
抵达洞窟最深处的角落里,铬龙终于停了下来。
在这里,有几条裂缝从穹顶延伸到侧壁,像是巨兽留下的爪痕,是他之前留下的痕迹。
铬龙使用变形术,躯体开始收缩。
很快的,一头壮硕巨大的天命之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蜷缩在岩缝间的幼龙大小的身影。
鳞片的颜色从暗银色变成了偏白的浅银,看起来弱小、脆弱,甚至有些可怜。
紧接著,克劳迪亚将头颅埋进前肢之间。
他的脖子弯曲到极限,下颌抵著胸口,下巴压著前臂,尾巴蜷曲著环绕身体,尾尖几乎碰到鼻子,龙翼折叠,像两片巨大的叶子覆盖在身体两侧,遮蔽住暴露的伤口。
他保持著这个奇怪的姿势开始沉睡。
而这个姿势,在任何龙类图鉴上都不会被记录。
因为没有任何一头正常的巨龙会以这样的姿势入睡。
将脖颈弯曲到极限,将四肢紧紧收拢,看上去就扭曲难受。
对龙类的身体结构而言,这个姿势肯定谈不上舒适,甚至会造成呼吸困难,让血液循环不畅,肌肉更容易僵硬。
但克劳迪亚已经习惯了。
甚至只有这样,他才能略带一丝安心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