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雪,你记住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裴寧雪一怔。
“希陵真君坐镇西北六州多年,根基深厚。
身为太常寺总管,手握监察大权的他,真的会对玄阴教在暗处的谋划一无所知”
裴寧雪心中倏然而惊!
“师父,您的意思是希陵真君……”
“我只是猜测。但事关西北大局,你我不得不防。”
“而且就算他当真一无所知,被玄阴教矇骗百年,这般心性、这般眼力,也不值得我们全然信任。”
裴寧雪点头后,“如果不告之希陵真君,只怕狮泉河阴界之行后,会让他跟师尊之间生出齟齬,不利於西北大局。”
“无妨。等我们把一切准备妥当了,再邀其加入。到时就算他有问题,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谋划。
若是强硬为之,反而会露出马脚。
如此,也算是清理了一个害群之马。
一举两得。”
裴寧雪点了点头,钦佩道:“还是师父您虑事周全。”
“事不密,则失身。”
看著徒弟,眼神严肃:
“这句话,你要刻在心里,一生谨记。”
裴寧雪心头一震,连忙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沉默片刻,裴寧雪又轻声问道:
“那师父,我们……要不要將三河派与五尸道人的事情,告知林道友”
裴音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必。”
“一个刚刚成就元神的三河祖师,几个八重法坛合力的五尸道人,还不值得惊动他。”
“是,弟子明白。”
-----------------
黄州之地,水网,灵气温润。
青涟、碧漳、黄沙三河贯穿南北,一路蜿蜒。
最终在黄州东部的璇璣岩匯作一处。
河水奔腾,长年冲刷。
日积月累下,在交匯处积沙成洲。
堆出一座方圆数百里的江心大岛。
堆出一座方圆数百里的江心大岛。
岛名君山,风光旖旎,草木葱蘢,常年水雾繚绕,远远望去,如仙境悬浮於水面。
黄州最大的宗门三河派,便立宗於此。
自从三河派创派祖师三河道人突破元神后,三河派也扬眉吐气,更上一流。
成为修行界的二流大派。
跟最近崛起的上清派一时瑜亮。
但隨著紫阳真君一路灭白骨魔宗,横扫灵符宗,诛杀西陆邪神。
上清派威望水涨船高!
彻底压过了三河派,与铁佛寺、四明山、天闕剑宗等老牌宗门媲美。
儘管如此。
三河派也算是名声大噪。
慕名前来拜师者络绎不绝。
三河派也趁机打开山门,收下了不少优秀弟子。
故而岛上的宗门也开始扩建。
一座座亭台楼阁拔地而起。
远远看去,飞檐翘角隱於云雾之间。
仙鹤翱翔,灵鸥飞舞,隱然有了几分大宗门的气派!
岛上也隨处可见,身著蓝白道袍的三河派弟子,或在河畔练剑,或在广场打坐。
或三五成群切磋术法。
呼吸吐纳之间,灵气流转,一派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气象。
君山岛深处,背靠主峰、地势极为隱秘的一座偏僻別院。
常年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寻常弟子即便路过,也只会以为是寻常水雾,从不敢擅自靠近。
別院深处一间密室中,光线昏暗,空气沉闷,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五个身材矮壮、面容相似,穿著灰布道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大哥,那三河老儿实在过分。咱们都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了他倒好,连面都不肯露一个,分明是把我们当猴耍!”
一旁头戴铁箍的汉子附和道。
“四弟说得对。这老儿前些年还对我们客客气气,百般討好。
自从侥倖突破元神,尾巴就翘上天了。
再这么拖下去,师父的交代何时才能完成”
坐在几人中间的汉子头戴金箍,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咚咚』的声音仿佛敲在了人心口上。
令人莫名有些紧张。
良久后。
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眼神闪烁,头戴银箍的男子身上。
“老二,你素来机智,心思縝密。你怎么看”
银箍男子眼皮微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老三老四说得没错,三河老儿成就元神后,心气確实高了。
態度也比从前冷淡许多。
明显是想慢慢疏远我们,甚至想一脚把我们踢开!”
“但是……”
嘴角一翘,脸上露出冷笑。
“上了我们的船,好处也拿了,怎么可能让他逃了”
“只是我们几个分量太清,还不足以让这老儿恢復冷静。”
“依我之见,我们也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当务之急,是立刻將这里的情况传回总坛,通报师父,让他老人家定夺。是逼是杀,自有高层决断,我们不必擅自冒险。”
金箍男子略作思索后缓缓点头。
“老二说得有理。”
他缓缓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后。
“既然三河老儿避而不见,我们在此空等无益。
收拾一下,即刻离开君山岛,返回驻地传讯。”
其余四人纷纷起身,便要动身。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五人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紧接著,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
“五位道长,祖师已出关,特命小的前来相请,还五位道长移步洞府一见。”
五尸道人放鬆了几分警惕,但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迟疑。
老三铜尸压低声音。
“大哥,有点不对劲!
我们等了他几个月都不见人。
我们刚要走,他就派人来请
这老儿该不会是想……杀我们灭口,彻底与我教决裂吧!”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彻底变了脸色。
三河真君已是元神修士,而他们五人最强也不过八重法坛。
即便联手,也不够元神修士一根手指头杀的。
“老二,你怎么看”
头戴银箍的银尸冷笑一声。
“他不敢。”
“別看他已是元神真君,在西北六州也算一號人物。
可在我们玄阴教眼中,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若是敢动我们,不出半月日,整个三河派都会被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最重要的是他才刚成就元神,还没来得及享受元神真君俯视天下,笑傲长生的好处,又怎么愿意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呢!”
一番话,说得其余四人心中安定不少。
金尸:“老二说得在理。
量他也没这个胆子。
“几位居士有礼,我家真君有请。”
“前面带路吧。”
道人答应一声,在前面引路。
五尸道人紧隨其后。
道人左拐右绕,周围植被越发葱茂。
许久,拐进一处占地数亩的茂盛竹林。
前行数步。
道人双手掐诀,一道灵光弹出。
唰唰……
竹林迅速朝两侧退开。
一片数丈高的崖壁出现在面前。
崖壁上有一座丈许高的圆形石门。
道人再次念咒,將石门打开后走了进去。
五尸道人对视一眼,老大金尸打头,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石阶不断向下延伸。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潮湿。
灵机也愈发旺盛。
一行人足足向下深入君山岛近千丈后,绕过数道禁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高十余丈,占地百亩的石洞出现在眼前。
石洞正中,悬空飘浮著一尊丈许高的石莲。
莲台古朴,宛如天生。
散发著浓郁的水属性灵气。
一道身著深蓝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中年道人,正闭目盘坐於石莲之上。
周身灵气凝练如水,气息沉稳厚重。
正是三河派创派祖师——三河真君。
“师父,五位居士已经带到。”
“厚朴,你下去吧。”
道人打了个稽首,转身离开了。
三河真君坐下石莲灵光一闪,一股强大的禁制瞬间锁住整个石洞。
五尸道人看在眼里,心瞬间提了起来。
看到这老道眼睛看过来,五人连忙躬身施礼。
五体投地。
丝毫没有先前半点傲气和不屑。
邪修,最信奉的就是实力。
你实力强,喊你爹都行。
“我等见过三河真君,恭喜真君成就元神,得享万寿!!”
三河真君脸上露出笑容。
大袖一挥。
一股浑厚的法力托起五人。
“五位小友,实在抱歉。这几月本座一直在闭关稳固元神境界,不敢轻易出关,怠慢了诸位,还望海涵。”
五人心中不屑。
没突破前喊我们道友,现在上去了,喊我们小友。
简直岂有此理!
“真君严重了。我等修士,当以修为为上。”
“没错,別说是等几个月,便是等上几年,我等也心甘情愿。”
“真君太客气了。”……
看著五人如此,三河祖师微微一笑。
屈指一弹。
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散发著浓郁阴寒气息的葫芦,迅速从法袋中飞出,到了五人眼前。
“这是本座这段时间搜集炼製的玄lt;icss=“inin-unie00c“gt;lt;/igt;lt;icss=“inin-unie02d“gt;lt;/igt;粹。
不多,但也算尽了心力。
你们且收下,回去交於五鬼道友。
转告一声,本座谨记当年盟约,从未有过背信弃义之念。”
金尸抬手接住黑葫芦,指尖略一探查,感受到里面精纯而阴戾的气息,心中一松。
连忙点头。
“真君的话,我们一定带到。”
说完给了旁边兄弟一个眼神。
银尸连忙道。
“不知真君是否还有其它事。若没有,那我等也不便打扰真君清修,这就告辞了。”
三河真君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既如此,本尊就不留诸位了。”
“告辞。”
三河真君解了禁制。
五尸道人看在眼里,不再多言,急忙转身顺著原路快步离去。
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
直到那五人的气息彻底远离。
三河真君脸上神色才变得惆悵起来。
抬起头,望著石洞顶端粗糙的岩壁,嘆了口气。
“悔不当初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百年前,三河派虽然不错,但远没有今日这般声势。
也不知门下哪个该死的弟子得罪了一个转修雷道的瘟神。
整日在君山岛周围游荡,猎杀三河弟子,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短短数十年间,三河派內门弟子、核心嫡传接连陨落,死伤惨重,宗门元气大伤,险些一蹶不振。
三河真君那时还只是法坛巔峰。
为了保住宗门,数次亲自出手,设下埋伏、暗中偷袭、布下杀阵,可谓是用尽了手段。
结果却连那雷修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碰到。
心中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他最绝望、最岌岌可危之际,玄阴教的人悄无声息地找上了门。
玄阴教许诺:
只要他愿意暗中效忠,为玄阴教秘密搜集炼製玄lt;icss=“inin-unie00c“gt;lt;/igt;lt;icss=“inin-unie02d“gt;lt;/igt;粹。
不仅给他『太乙灵华丹』护持神魂,还赠送修炼水元大道修士遗留的修行笔记,增其道行。
可谓优厚。
为了那梦寐以求的元神大道,也为了保住自己苦心孤诣创立的三河派。
他一咬牙,一狠心,终於还是答应了。
玄lt;icss=“inin-unie00c“gt;lt;/igt;lt;icss=“inin-unie02d“gt;lt;/igt;粹的炼製之法,可谓丧尽天良。
要用灵性十足的孩童魂魄为引,生取魂魄,以秘法折磨、炼化。
十个孩童才能炼製一滴精粹。
短短数十年,他手上已经是血债纍纍!
“唉!”
重重嘆了口气后,紧闭双目。
良久后,双眼再次睁开。
但內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愧疚和后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为了突破元神,杀万人,十万人又如何!”
“哼,既然做不成正道,那就做邪道!”
“玄阴教立派万年,不也一样蒸蒸日上既然他们做的,我为何做不得在修行界,本质就是弱肉强食!”
喃喃自语,迴荡在石洞中。
他自己没发现,每一句话结束,他本身的气息便阴鷙一分。
到了最后,偌大的石洞中已经阴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