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回了帅帐。
开始收拾自己的舆图和兵书。
……
武陵城內。
雷彦恭正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和麾下几名將领商量后路。
若按中原士大夫的眼光来看,这位名震朗州的武贞军节度使,活脱脱就是个未开化的蛮夷凶神。
他生得阔面重颐,肤色黧黑如生铁,一双三角眼往外突著,不笑的时候也透著股子阴鷙与野性。
早年间他常在沅澧一带与峒蛮僚人打交道,身上沾足了山里的野气,左耳垂上竟还打了个洞,穿戴著一枚粗獷的苗银耳环。
此刻他大马金刀地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正把玩著一把镶著绿松石的短柄峒刀。
说是商量,其实堂內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武陵城被李琼围了大半个月,外头的楚军营寨连营数里,攻城器械眼瞅著就要造齐了。
“大帅,城里的粮草虽说还能支应两个月,可弟兄们的心气儿已经散了。南门那边,昨夜又有两拨人想縋城逃跑……”
右都押衙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稟报。
“跑”
雷彦恭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峒刀“当”地一声剁在面前的紫檀案几上,入木三分。
他抬起头,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过堂下眾人,张嘴便是一股子浓重的湘西土霸王口音。
“直娘贼的!跑得脱马脑壳外头全是李琼那老狗的兵,出去就是个死!你们给我听清白了,哪个再敢扰乱军心,我先活剐了他下酒!”
堂下几名將领嚇得齐齐一哆嗦,连声应诺。
雷彦恭拔出峒刀,拿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著刀刃,语气里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劲儿:
“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起!他马殷想一口吞了我,也不怕崩碎了他那口老牙!武陵城守不住又啷个样大不了,咱们钻山!”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凳,草鞋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
“这片大山,就是咱们的祖宗地!等城一破,咱们裹上几千壮丁,带上粮草往深山老林里头一钻。他李琼有三万精锐呸!进了林子,他武安军就是瞎子、聋子!到时候,一天换一个山头,半夜下山割他们的卵子,看他李琼能在朗州耗上几个月!”
將领们面面相覷。
虽然这主意听著像土匪,但对於已经被打得毫无脾气的朗州军来说,这確实是唯一的活路。
“大帅英明!咱们就跟他们耗!”
几名將领赶紧附和。
正说著,廊道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正堂,满脸的惊愕与狂喜,连气都喘不匀了。
“大帅!大帅!外头……外头……”
雷彦恭眉头一横,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舌头捋直了说话!”
亲卫咽了一口唾沫,扯著破锣嗓子嚎叫道:“楚军……楚军拔营了!李琼的大军正在往东南方向撤,连中军大纛都倒了!”
雷彦恭擦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几名將领对了对眼神。
雷彦恭翘著的腿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身后几名將领赶紧跟上。
从刺史府到北城墙,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雷彦恭走得飞快,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登上城楼。
六月的日头亮得刺眼。雷彦恭一手搭在城垛上,遮了遮额头上的日光,朝远处望去。
果然。
城外那片绵延数里的楚军营寨,此刻已是一片忙乱景象。
帐篷在一顶一顶地拆,輜重车在一辆一辆地装。
大股大股的兵卒正从营门涌出,朝东南面的官道匯集。
旗帜、號角、甲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成一条缓缓移动的铁色长龙。
不是佯动。
李琼的中军大纛已经倒了。
“这……”
身旁的裨將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大帅,会不会是李琼的计策引咱们出城”
雷彦恭盯著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粗獷豪放,震得城垛上蹲著的一只乌鸦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管他娘的使什么计!”
雷彦恭拍著城垛,笑骂道。
“我又没打算出城!他就算在外面演三天百戏,我也不挪窝。”
那裨將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了。
是这个理。
不管李琼是真撤还是假撤,只要自己不出城,他的计谋就是对著空气使。
“大帅英明!”
裨將赶紧赔笑。
雷彦恭摆了摆手。
“派斥候出去。远远盯著,別靠太近。看看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是!”
斥候从西门的暗门溜了出去。
此后一个时辰,城头上的人谁也没走。
雷彦恭就那么倚在城垛边上,一手转著蛮刀,一手捏著水囊,不时灌一口。
唇边掛著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不蠢。
蛮是蛮了些,脑子却不含糊。
在这片山里头称王称霸这么些年,若当真是个傻子,坟头草早就比人高了。
一个时辰后。
斥候回来了。
“稟大帅,楚军確实在撤!大队人马沿官道朝东南走,前锋已经过了十里亭。营中留了约莫四五千人的后队,在焚烧带不走的輜重。”
“后队是谁领的”
“看旗號,像是周守义的人。”
雷彦恭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了那抹笑。
周守义他知道。
李琼麾下的老將,打仗稳当,最擅殿后。
李琼把他留下断尾,说明这次撤军不是做戏。
那就是真撤了。
可为什么
雷彦恭的眉头拧了起来。
武陵城他自己心里有数。
再守十天半月,铁定破。
李琼围了这么久,攻城器械眼看就要齐备了。就差最后一脚。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撤军
图什么
“有没有从別的方向来的消息”
他问。
亲卫摇头。
“没有。南面和东面的峒蛮兄弟也没传回什么异样。”
雷彦恭皱著眉,在城楼上来回走了几步。
蛮刀转了几圈,插回腰间。
“管他呢。”
他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三个字。
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知道一件事,楚军走了,武陵保住了。
至於李琼是疯了还是后院起火了,那是马殷的事,跟他雷彦恭没关係。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传令下去。全城守备照旧。没有本帅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城门。”
“是!”
雷彦恭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一直站到日头西斜,楚军的后队也拔了营,烟尘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南面的山坳之后。
他盯著那片空荡荡的旷野,目光闪烁不定。
心里头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实。
到底是谁,逼得李琼在即將破城的时候掉头就跑
这个问题,他暂时想不出答案。
但隱约之间,他总觉得这事情跟过路商人嘴里频频提起的那个名字有关。
创了个什么日报
具体是谁他倒是忘得一乾二净,只依稀晓得是个姓刘的年轻后生。
前阵子把江西那边搅得天翻地覆,连彭玕那个老狐狸都栽了。
“直娘贼,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
雷彦恭往青石板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咧开厚唇笑得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只要能让马殷那老狗后院起火、吃瘪退兵的,那就是恩客!”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堂中,一脚踩在紫檀案几上,衝著堂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將领们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李琼既然退了,这武陵城就算是保住了!来人,把城门给我开条缝,多撒些跑得快的眼线出去!”
“顺著楚军撤退的道儿远远吊著,摸清白了,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发威!”
他那双倒三角眼微微一眯,短柄峒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凶光四射。
“要是马殷真被人按在地上捶,咱们朗州……说不得还得凑上去,帮著捅他几刀放放血!”
堂下一名裨將面露难色,咽了口唾沫拱手道:“大帅,咱们城里的弟兄加上山里躲著的峒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万人了,还多是些掛了彩、饿了肚子的残兵。”
“真要追上去跟李琼那三万精锐硬碰硬……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雷彦恭一巴掌呼在那裨將的头盔上,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哪个蠢货让你去硬碰硬了老子脑壳又没进水!”
他冷哼一声,將短柄峒刀“唰”地插回腰间皮鞘,双手叉著腰,大喇喇地骂道。
“正面列阵,咱们確实打不过他李琼。可这沅澧两水、武陵大山,是咱们的堂屋!他李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雷彦恭眯起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
“传老子的令!把山里的峒僚兄弟全给老子撒出去!记住,不许接战,不许结阵!就给老子像水蚂蟥一样,死死叮在楚军的屁股后头!”
“他们扎营睡觉,咱们就半夜敲锣打鼓放冷箭,让他们连个囫圇觉都睡不成;他们过窄道,咱们就在两边山崖上推石头、倒滚木。”
“遇到落单的斥候、掉队拉稀的伤兵、陷在泥里的輜重车,直接衝上去剁了脑袋、烧了粮草!”
“打完就往林子里钻,跑得越快越好!”
雷彦恭走到堂口,一脚踩在门槛上,望著城外楚军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空营,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老子手里这点底子,確实是被李琼那老狗打去了一多半。”
“老子没兵跟他正面干,但噁心也得噁心死他!”
“老子要让他这一路上,步步见血,夜夜惊魂,把活人拖成死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