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的“寧”字旗已经被砲石砸断了三面。
残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
楚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天半。
蔡州老卒轮番攻城。
这帮从淮西打到江南的百战悍卒,论单兵搏杀之凶悍,整个南方恐怕找不出第二支能比肩的。
云梯搭上城墙,翻上来的楚军兵一手横刀一手圆盾,落地便砍,脚跟尚未站稳便已取了守军两条命。
有个蔡州兵被三支弩矢钉在了城墙根下,两支穿透了他的大腿,一支钉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身子被弩矢钉得动弹不得,背靠著城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
可他没死。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首,等一个寧国军的刀盾手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的时候,他反手一掷。
匕首带著旋转的嗡鸣声飞了出去,堪堪擦过那刀盾手的脖子,划开了一道血口。
刀盾手惨叫著缩了回去。
蔡州兵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淌著血,然后头一歪,死了。
守將丁有財咬著牙,將仅有的人拆东补西,哪处垛口被撕开便往哪处填人。
隨著时间,弩矢射完了,便拆房上的椽子当檑木。
檑木砸光了,便搬磨盘。
到第二日午时,南城一段垛墙被楚军的砲车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
蔡州老卒嗷嗷叫著往里涌。
丁有財亲提横刀堵在缺口处,身边十几名亲卫排成一排,拼死往外推。
双方在碎砖烂泥中绞杀了两炷香,守军才堪堪用沙袋和断木封住了豁口。
丁有財退回来的时候,左手小指被一柄横刀削飞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茬处的骨头白森森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拿布条死死缠住断指,牙一咬,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旁边的亲卫脸都白了:“將军,要不要让医工……”
“医工留给比俺伤更重的弟兄。”
丁有財活动了一下左手,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拿什么都使不上劲。
他骂了第二句:“以后连盾牌都他娘的端不平了。”
城外的楚军正在重整队列,准备发起新一轮强攻。
丁有財握著横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朝城外望去,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来啊。”
就在这时——
城外的楚军后阵,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鐺鐺鐺——!”
没有提前列阵,没有多余的赘言。
康博骑在马背上,横刀前指,寧国军精锐分作三路,直接从楚军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孙二毛跑在第二排。
他的右肩在跑动中疼得钻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前面的刀盾手已经撞上了楚军的后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蔡州兵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刚才还在攻城,背后突然杀出了敌人,连甲都没穿齐。他举起横刀就砍。
孙二毛侧身一避,横刀从他左耳旁呼啸而过。
他反手一刀,劈在了那人的臂弯上。
蔡州兵惨叫一声,横刀脱手。
可这人没倒。
他一头撞了过来,像头野猪。
孙二毛被撞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他咬著牙站稳,拿盾牌猛地砸了过去。
盾牌的铁边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咚”的一声闷响。蔡州兵软倒了。
孙二毛喘著粗气,胸口像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响。
右肩上的伤口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热乎乎地顺著手臂往下流。
他顾不上了,前面又有敌人了。
楚军措手不及。
攻城的部队还在城墙底下,后队的輜重辅卒和民夫正散在旷野上歇脚。
突然从背后杀出近万精兵,首尾不能相顾的楚军阵型瞬间被冲乱。
楚军主將是许德勛麾下的一名副將,姓周,蔡州人,打了半辈子仗。
他反应极快,眼见后阵被突袭,当即下令攻城部队回撤,就地结圆阵拒敌。
蔡州老卒不愧是百战之兵。
即便被从背后捅了一刀,他们也没有溃散。
前阵的攻城兵迅速收拢,以什为单位结成刀盾小阵,且战且退。
后阵的辅卒虽然慌乱,但在几名百夫长的弹压下,也勉强稳住了脚跟。
两军撞在一起,刀兵相交的金铁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便在此时,唐年县南门轰然洞开。
“杀——!”
丁有財亲率两千守军倾巢而出。他的左手缠著厚厚的血布条,半截断指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但横刀攥在右手里,稳得很。
里应外合。
前后夹击之下,楚军再彪悍,也扛不住了。圆阵从內部崩裂开来,一队队蔡州兵开始往北面溃退。
但他们的退法与寻常溃军截然不同。
退著退著,队列居然又重新收拢了。
三五十人结成一个小阵,刀盾在外,枪矛在內,边退边打。
后排的弓手甚至还能转身放上几箭。
康博在马上远远望著,面色凝重。
“这帮蔡州兵……当真是硬骨头。”
他喃喃道。
追出了十余里之后,蔡州残兵退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丘陵北面便是通往巴陵的大道,再往北走,便能与岳州水师的战船接应。
康博勒住了马。
“收兵。不追了。”
副將杀红了眼,急道:“將军!再追下去便能全歼——”
“全歼拿人命填吗”
康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帮蔡州兵打逆风仗比顺风仗还凶。”
“逼急了他们在丘陵里跟咱们死磕,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兄弟你忘了大云山上陈鉴是怎么吃的亏”
齐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大云山伏击战后,陈鉴贪功追入青牛峡,被蔡州残兵结阵反咬,死伤惨重。
这血淋淋的教训还没凉透呢。
“况且——许德勛的水师就在洞庭湖里泊著。若他派快船沿湘江接应,咱们追得太深,反倒要被他截断退路。”
齐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康博翻身下马,接过水囊灌了两口。
他没有急著部署,而是在脑子里默默推演了敌军主帅许德勛接下来的排兵布阵。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出征前,节帅刘靖在洪州讲武堂內,对著他们这群將校说过的一番话。
“打仗,不仅是打钱粮地势,更是打主將的『心』。”
那日,节帅负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冷峻地扫过象徵著楚国宿將的几面红旗,语气中透著洞悉人性的淡漠。
“世人皆以为,老將打了一辈子仗,经验老道,最是难缠。实则不然。人一旦老了,见过的死人多了,爬的位置高了,心里的掛碍也就跟著多了。”
“光脚的敢拼命,穿鞋的怕踩泥。”
“越是在刀头舔血活下来的老行伍,到了晚年,越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他们打仗的心思,早就不是为了『大胜』,而是为了『不败』。”
“既怕丟了城池被主公问罪,又怕拼光了手里的嫡系老本,將来没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远的不说,就说三十年前的淮南高駢!”
“他早年大破吐蕃、威震南詔,何等驍勇善战可到了晚年镇守扬州,拥兵十余万,眼看著黄巢逆贼渡江乱唐,他却闭门塞听,不发一矢!”
“为何因为他老了,怕了!”
“他怕自己若是带兵去勤王,拼光了手底下的广陵牙兵,在这乱世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处处求稳,一心只想保全本钱,结果如何退让保本,反致军心离散,最终被部將毕师鐸幽禁臠割,全族覆灭,貽笑天下!”
节帅当时手里的推桿重重一点:“所以,当老將面临突发的危局时,他绝不敢孤注一掷。他什么都想保,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
康博缓缓睁开眼,回味著这番透骨的诛心之论,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许德勛,就是这样一个標准到了极点的老行伍。
巴陵若被寧国军强攻,许德勛绝对不敢坐视不救。
但他又绝对不敢將岳州水陆大军倾巢而出,因为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丟了自己的大本营。
既想救外面的场子,又想保家里的底子。
那许德勛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分兵。
而分兵,就意味著他派出来的每一路,都不够强!
康博要的,就是这个。
“传令全军,就地修整两个时辰。吃乾粮,喝足水,检查兵刃甲冑!”
康博拿马鞭指了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个时辰后拔营,去巴陵。”
“將军要打巴陵”
齐安愣了。
“秦彦暉败退巴陵,许德勛又抽调兵力打唐年,现在的巴陵就是一座空城。”
康博把树枝折断,扔在地上。
“打得下自然好,打不下也无妨——摆出强攻的架势,逼许德勛从岳州分兵驰援。他的兵一动,咱们再撤回来,半道上截他第二刀。”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让他在蒲圻、唐年、昌江、巴陵这几个点之间来回跑。”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当狗遛。”
齐安怔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得令!”
……
是夜。
康博率军北上。
身后的唐年县城头上,丁有財拿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撑著垛口,望著那支消失在暮色中的军队。
城头上的守军伤痕累累。
有人坐在碎砖上啃胡饼。有人给同袍换伤布。
有人已经靠著垛墙睡著了,手里还攥著横刀。
丁有財靠在垛口上,望著远处的苍茫天际出了好一会儿神。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这座残破的城池吞没。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缠著血布条的左手。
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风一吹,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活著。
他活下来了。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丁有財回过头来,叫来传令兵。
“擬军报。五百里加急送呈节帅。”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穿过远处的山峦,望向南方。
那是大屏山的方向。
是节帅的方向。
“稟节帅。唐年城在。”
“康博將军已率部北上巴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