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当狗遛(2 / 2)

秣马残唐 佚名 3872 字 9天前

城头上的“寧”字旗已经被砲石砸断了三面。

残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

楚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天半。

蔡州老卒轮番攻城。

这帮从淮西打到江南的百战悍卒,论单兵搏杀之凶悍,整个南方恐怕找不出第二支能比肩的。

云梯搭上城墙,翻上来的楚军兵一手横刀一手圆盾,落地便砍,脚跟尚未站稳便已取了守军两条命。

有个蔡州兵被三支弩矢钉在了城墙根下,两支穿透了他的大腿,一支钉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身子被弩矢钉得动弹不得,背靠著城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

可他没死。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首,等一个寧国军的刀盾手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的时候,他反手一掷。

匕首带著旋转的嗡鸣声飞了出去,堪堪擦过那刀盾手的脖子,划开了一道血口。

刀盾手惨叫著缩了回去。

蔡州兵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淌著血,然后头一歪,死了。

守將丁有財咬著牙,將仅有的人拆东补西,哪处垛口被撕开便往哪处填人。

隨著时间,弩矢射完了,便拆房上的椽子当檑木。

檑木砸光了,便搬磨盘。

到第二日午时,南城一段垛墙被楚军的砲车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

蔡州老卒嗷嗷叫著往里涌。

丁有財亲提横刀堵在缺口处,身边十几名亲卫排成一排,拼死往外推。

双方在碎砖烂泥中绞杀了两炷香,守军才堪堪用沙袋和断木封住了豁口。

丁有財退回来的时候,左手小指被一柄横刀削飞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茬处的骨头白森森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拿布条死死缠住断指,牙一咬,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旁边的亲卫脸都白了:“將军,要不要让医工……”

“医工留给比俺伤更重的弟兄。”

丁有財活动了一下左手,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拿什么都使不上劲。

他骂了第二句:“以后连盾牌都他娘的端不平了。”

城外的楚军正在重整队列,准备发起新一轮强攻。

丁有財握著横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朝城外望去,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来啊。”

就在这时——

城外的楚军后阵,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鐺鐺鐺——!”

没有提前列阵,没有多余的赘言。

康博骑在马背上,横刀前指,寧国军精锐分作三路,直接从楚军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孙二毛跑在第二排。

他的右肩在跑动中疼得钻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前面的刀盾手已经撞上了楚军的后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蔡州兵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刚才还在攻城,背后突然杀出了敌人,连甲都没穿齐。他举起横刀就砍。

孙二毛侧身一避,横刀从他左耳旁呼啸而过。

他反手一刀,劈在了那人的臂弯上。

蔡州兵惨叫一声,横刀脱手。

可这人没倒。

他一头撞了过来,像头野猪。

孙二毛被撞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他咬著牙站稳,拿盾牌猛地砸了过去。

盾牌的铁边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咚”的一声闷响。蔡州兵软倒了。

孙二毛喘著粗气,胸口像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响。

右肩上的伤口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热乎乎地顺著手臂往下流。

他顾不上了,前面又有敌人了。

楚军措手不及。

攻城的部队还在城墙底下,后队的輜重辅卒和民夫正散在旷野上歇脚。

突然从背后杀出近万精兵,首尾不能相顾的楚军阵型瞬间被冲乱。

楚军主將是许德勛麾下的一名副將,姓周,蔡州人,打了半辈子仗。

他反应极快,眼见后阵被突袭,当即下令攻城部队回撤,就地结圆阵拒敌。

蔡州老卒不愧是百战之兵。

即便被从背后捅了一刀,他们也没有溃散。

前阵的攻城兵迅速收拢,以什为单位结成刀盾小阵,且战且退。

后阵的辅卒虽然慌乱,但在几名百夫长的弹压下,也勉强稳住了脚跟。

两军撞在一起,刀兵相交的金铁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便在此时,唐年县南门轰然洞开。

“杀——!”

丁有財亲率两千守军倾巢而出。他的左手缠著厚厚的血布条,半截断指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但横刀攥在右手里,稳得很。

里应外合。

前后夹击之下,楚军再彪悍,也扛不住了。圆阵从內部崩裂开来,一队队蔡州兵开始往北面溃退。

但他们的退法与寻常溃军截然不同。

退著退著,队列居然又重新收拢了。

三五十人结成一个小阵,刀盾在外,枪矛在內,边退边打。

后排的弓手甚至还能转身放上几箭。

康博在马上远远望著,面色凝重。

“这帮蔡州兵……当真是硬骨头。”

他喃喃道。

追出了十余里之后,蔡州残兵退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丘陵北面便是通往巴陵的大道,再往北走,便能与岳州水师的战船接应。

康博勒住了马。

“收兵。不追了。”

副將杀红了眼,急道:“將军!再追下去便能全歼——”

“全歼拿人命填吗”

康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帮蔡州兵打逆风仗比顺风仗还凶。”

“逼急了他们在丘陵里跟咱们死磕,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兄弟你忘了大云山上陈鉴是怎么吃的亏”

齐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大云山伏击战后,陈鉴贪功追入青牛峡,被蔡州残兵结阵反咬,死伤惨重。

这血淋淋的教训还没凉透呢。

“况且——许德勛的水师就在洞庭湖里泊著。若他派快船沿湘江接应,咱们追得太深,反倒要被他截断退路。”

齐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康博翻身下马,接过水囊灌了两口。

他没有急著部署,而是在脑子里默默推演了敌军主帅许德勛接下来的排兵布阵。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出征前,节帅刘靖在洪州讲武堂內,对著他们这群將校说过的一番话。

“打仗,不仅是打钱粮地势,更是打主將的『心』。”

那日,节帅负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冷峻地扫过象徵著楚国宿將的几面红旗,语气中透著洞悉人性的淡漠。

“世人皆以为,老將打了一辈子仗,经验老道,最是难缠。实则不然。人一旦老了,见过的死人多了,爬的位置高了,心里的掛碍也就跟著多了。”

“光脚的敢拼命,穿鞋的怕踩泥。”

“越是在刀头舔血活下来的老行伍,到了晚年,越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他们打仗的心思,早就不是为了『大胜』,而是为了『不败』。”

“既怕丟了城池被主公问罪,又怕拼光了手里的嫡系老本,將来没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远的不说,就说三十年前的淮南高駢!”

“他早年大破吐蕃、威震南詔,何等驍勇善战可到了晚年镇守扬州,拥兵十余万,眼看著黄巢逆贼渡江乱唐,他却闭门塞听,不发一矢!”

“为何因为他老了,怕了!”

“他怕自己若是带兵去勤王,拼光了手底下的广陵牙兵,在这乱世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处处求稳,一心只想保全本钱,结果如何退让保本,反致军心离散,最终被部將毕师鐸幽禁臠割,全族覆灭,貽笑天下!”

节帅当时手里的推桿重重一点:“所以,当老將面临突发的危局时,他绝不敢孤注一掷。他什么都想保,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

康博缓缓睁开眼,回味著这番透骨的诛心之论,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许德勛,就是这样一个標准到了极点的老行伍。

巴陵若被寧国军强攻,许德勛绝对不敢坐视不救。

但他又绝对不敢將岳州水陆大军倾巢而出,因为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丟了自己的大本营。

既想救外面的场子,又想保家里的底子。

那许德勛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分兵。

而分兵,就意味著他派出来的每一路,都不够强!

康博要的,就是这个。

“传令全军,就地修整两个时辰。吃乾粮,喝足水,检查兵刃甲冑!”

康博拿马鞭指了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个时辰后拔营,去巴陵。”

“將军要打巴陵”

齐安愣了。

“秦彦暉败退巴陵,许德勛又抽调兵力打唐年,现在的巴陵就是一座空城。”

康博把树枝折断,扔在地上。

“打得下自然好,打不下也无妨——摆出强攻的架势,逼许德勛从岳州分兵驰援。他的兵一动,咱们再撤回来,半道上截他第二刀。”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让他在蒲圻、唐年、昌江、巴陵这几个点之间来回跑。”

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当狗遛。”

齐安怔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得令!”

……

是夜。

康博率军北上。

身后的唐年县城头上,丁有財拿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撑著垛口,望著那支消失在暮色中的军队。

城头上的守军伤痕累累。

有人坐在碎砖上啃胡饼。有人给同袍换伤布。

有人已经靠著垛墙睡著了,手里还攥著横刀。

丁有財靠在垛口上,望著远处的苍茫天际出了好一会儿神。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这座残破的城池吞没。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缠著血布条的左手。

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风一吹,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活著。

他活下来了。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

丁有財回过头来,叫来传令兵。

“擬军报。五百里加急送呈节帅。”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穿过远处的山峦,望向南方。

那是大屏山的方向。

是节帅的方向。

“稟节帅。唐年城在。”

“康博將军已率部北上巴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