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天背着手,在宽敞的厅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他内心显然焦躁不耐。
脸色依旧阴沉,眼中的怒火并未因为等待而消减,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愈发旺盛。
‘这个吴升,好大的架子!让我在此干等!’王开天心中暗恨,‘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陈司主的高枝,就敢如此目中无人?等我见了他,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都统之位,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等会儿见到吴升,该如何发难。是直接质问?还是先礼后兵?
是展现出自己一品巅峰的威压震慑对方?还是直接点明自己为这个位置付出的数十年心血,让对方知难而退?
‘不行,直接质问,显得我太咄咄逼人,万一对方真是陈司主的亲信,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开天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可若是态度太好,岂不是显得我怕了他?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我准备了数十年,耗费了多少心血资源?眼看就要成功了,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这吴升到底什么来头?和陈司主是什么关系?难道……是陈司主的私生子?还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不管了!’
王开天心中一横,‘等会儿见了面,先探探他的底细!若是背景真的深厚,我……我认栽便是,最多讨些补偿。若是没什么背景,只是侥幸得了陈司主青睐……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同为执令,我王开天未必就怕了他!’
虽然心中发狠,但王开天毕竟不是莽夫。
他也知道,能让陈雨顺司主亲自出面安排都统之位,这吴升绝非等闲之辈。他此行,主要是试探和讨要说法,真要动手,除非万不得已,或者对方实在不识抬举。毕竟,这里可是南谷城道藏府,是对方的地盘。
就在他心绪纷乱,各种念头交织之时,议事厅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开天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厅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怒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却无法完全掩盖。
厅门被推开,主事李茂率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到一旁,神态恭敬。
紧接着,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平静温和的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
王开天目光瞬间锁定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就是吴升?
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实际年龄未知,身上没有任何凌厉的气息,也没有久居高位的威势,反而给人一种平和、甚至有些内敛的感觉。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或者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
这就是那个截了自己胡的吴升?看起来……平平无奇啊。
王开天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严厉质问和威压,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发出。对方这气质,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什么背景深厚、实力强悍之辈,倒像是个……没什么威胁的邻家青年。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对方真的只是走了狗屎运?或者,是陈司主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又或者,他擅长伪装?
王开天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拱了拱手,开口道:“阁下便是吴升,吴执令?在下王开天,久仰了。”
他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算不上恶劣,带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
李茂站在吴升身侧稍后的位置,心中暗自捏了把汗。
他看得出来,王开天虽然强压怒火,摆出了客气的姿态,但那眼神中的不忿和质疑,几乎要溢出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火药味。
他悄悄瞥了一眼吴升,只见吴大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王开天的敌意。
‘吴大人这养气功夫,当真了得。’李茂心中暗赞,但同时也更加紧张。
王开天可不是善茬,是一品巅峰的修士,脾气火爆,万一谈不拢,当场发作起来,虽然以吴大人的实力肯定不怕,但在这道藏府议事厅动手,总归影响不好。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万一两人冲突升级,他该如何劝解,或者,该如何呼叫府中护卫……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李茂瞬间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见吴升对王开天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地开口,说了几句什么。
因为李茂站得稍远,加上心神激荡,没太听清具体内容,似乎只是简单的寒暄和问候。
然后,他就看到,刚刚还一脸审视、强压怒火的王开天,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愣怔,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随即,那强挤出来的僵硬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紧接着,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震撼、以及……谄媚的笑容!
“吴……吴兄弟!”
“您……您这话说的!太客气了!太客气了!”王开天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热情,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他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真诚得……几乎有些夸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似乎想靠近吴升,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恭敬的距离,双手抱拳,连连作揖:“是在下唐突了!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昧前来打扰,还请吴兄弟千万海涵!海涵啊!”
李茂:“???”
他彻底懵了。发生了什么?吴大人说了什么?怎么王开天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那副兴师问罪、恨不得吃人的样子呢?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谦卑恭敬,甚至有点……狗腿?
然后,更让李茂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王开天似乎觉得光说话还不够表达自己的“歉意”和“敬意”,他竟然开始后退,一边后退,一边对着吴升不停地拱手作揖,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语气更是谦卑到了极点:“吴兄弟您留步!留步!千万别送!”
“千万别送!在下自己走,自己走就行!”
“今日能得见吴兄弟,实乃三生有幸!”
“是在下孟浪了!”
“那都统之位,本就是能者居之!吴兄弟您天纵奇才,德才兼备,接任都统,那是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在下之前多有误会,多有冒犯!”
“还请吴兄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改日!改日在下一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您忙!您忙!”
王开天一边说着,一边三步一回头,五步一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不像话,仿佛生怕吴升怪罪,又仿佛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吴升面前。
他就这么保持着这种近乎滑稽的恭敬姿态,倒退着,快速“挪”出了议事厅,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谦卑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议事厅内,只剩下吴升,以及呆若木鸡、仿佛石化了的李茂。
吴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看着王开天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转过身,看向李茂,随口问道:“李主事,还有事吗?”
李茂被吴升的声音惊醒,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没……没事了!大人!属下……属下告退!”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议事厅,直到走出很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茂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百思不得其解。
王开天,那个脾气火爆、桀骜不驯、为了都统之位敢跟老牌都统死磕数十年的王开天,那个刚才还怒气冲冲、恨不得找吴升拼命的王开天……
怎么见了吴大人一面,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态度恭敬得像个见到了祖宗的后辈!言辞谄媚得像个求人办事的奴才!而且还主动认错,主动放弃都统之位的争执,甚至还要备礼登门道歉?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吴大人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李茂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吴大人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谈笑间,便让一位心怀怨愤、实力不俗的一品执令,俯首帖耳,惶恐退去。
“恐怖如斯……当真是恐怖如斯啊……”李茂喃喃自语,对吴升的敬畏,已然深入骨髓。
他打定主意,以后对待吴大人,必须比对待自家祖宗还要恭敬一万倍!这位,绝对是惹不起的活祖宗啊!
……
南谷城,道藏府外,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王开天脚步匆匆,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道藏府的范围。
直到拐过几个街角,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在议事厅里那副谦卑、谄媚甚至惶恐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狂喜,以及……后怕!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布袋。布袋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用微微发抖的手指,解开了布袋的系绳。
顿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仅仅是闻上一口,王开天就感觉周身毛孔舒张,体内停滞许久的真元,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布袋里,整整齐齐,躺着十颗色泽莹润、宝光内蕴的丹药!
每一颗丹药表面,都有着天然的、玄奥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二品……全都是二品宝药!十颗!整整十颗!”
王开天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布袋中的丹药,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二品宝药啊!
那可是对一品修士都大有裨益,能够辅助突破瓶颈、夯实根基、甚至延年益寿的顶级宝物!放眼整个中元,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寻常一品修士,能拥有一两颗,都足以当做压箱底的宝贝,非到紧要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他王开天,苦修上百年,历经无数凶险,探索诸多遗迹,机缘巧合之下,也才得到过两颗二品宝药,正是靠着那两颗宝药,他才能在一品初期站稳脚跟,并向巅峰发起冲击。可也仅此而已了,更多的二品宝药,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现在,吴升,那个看起来温温和和、人畜无害的年轻人,随手就给了他十颗!整整十颗二品宝药!
用一个最普通的灰布袋子装着,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一把糖豆!
“我的天……我的天啊!”王开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有激动地叫出声来。
他生怕这药香引来旁人觊觎,连忙将布袋重新系好,紧紧捂在怀里,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一刻,什么都统之位,什么数十年心血,什么被截胡的憋屈和不忿……全都烟消云散了!
去他妈的都统之位!
一个都统之位,就算拿到手,能换来十颗二品宝药吗?能让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冲击一品中期,甚至更高境界吗?
不能!远远不能!
和这十颗二品宝药相比,一个都统之位算个屁啊!
他之前简直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为了那么个“破位置”,差点得罪了吴升这样一尊随手能拿出十颗二品宝药的超级大佬!
是的,超级大佬!此时此刻,在王开天心中,吴升的形象已经无限拔高,变成了一个背景深不可测、实力无法揣度、随手就能拿出十颗二品宝药送人的恐怖存在!
“怪不得……怪不得陈司主要亲自出面,把都统之位给他!”
“怪不得宋县那老家伙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让位!怪不得……怪不得啊!”王开天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庆幸自己刚才在议事厅里,反应够快,姿态够低,没有真的得罪吴升。
后怕自己之前竟然还想着给吴升下马威,甚至动手!
要是真那么做了,别说这十颗二品宝药了,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吴大人……不,吴前辈!吴大佬!”
王开天对着道藏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感激,“您放心!从今往后,我王开天就是您最忠诚的拥趸!那都统之位,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王开天第一个不答应!”
他小心翼翼地将装着宝药的布袋贴身收好,仿佛捧着绝世珍宝。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的激动和狂喜依旧没有消退,反而化为了无与伦比的决心。
“有了这十颗二品宝药,我有把握在三年内,不,一年内,冲击一品中期!甚至更高!”
王开天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到时候,一个都统之位算什么?我要冲击司主!甚至更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而这一切,都是那位“温和可亲”、“平易近人”的吴大人赐予的!
“吴大人,当真是有大胸怀,大格局,大背景的真豪杰!大人物!”
王开天心中对吴升的评价,已经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都统之位,非他莫属!谁要是敢跟他抢,那就是跟我王开天过不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道藏府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几乎是哼着小曲,朝着城外走去。
他得赶紧回去闭关,炼化这些宝药!
至于都统之位?那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而议事厅内,李茂如果知道王开天此刻的想法,以及那十颗二品宝药的存在,恐怕会更加震撼到无以复加,对吴升的手段,会有全新的、更加深刻的认识。
用十颗二品宝药,换一个潜在敌人变成忠实拥趸,顺便还解决了都统之位的最后一点潜在麻烦……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令人发指。
当然,前提是,你得随手就能拿出十颗二品宝药,并且觉得这不算什么。
所以这大人,家中到底是有多少底蕴啊!
他家有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