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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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国纷爭,利己损人,这种纯粹的利他者,我从没有见到过。”

即便是王玄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更不必说什么六指黑侠了。

太渊的目光投向远山,语气平和却坚定:“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先贤留下的思想火种,自有后来人去继承。”

他脑海中闪过异人世界的一些身影。

比如李守常,每月俸禄数百大洋,妻子儿女却常年简朴清贫,最后为心中大义慨然赴死,身后萧索,连置办一副棺木的钱也没有,需要友人筹措。

王玄默然片刻,低声重复:“自有后来人么”

语气复杂,似有感慨,似有怀疑,也似有一丝微茫的期待。

一番畅谈,不觉日影西斜。

盖鸣暉在谷中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太渊偶尔提及的见解,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百家学问,都让他暗自心惊,深觉这位太渊先生学识之渊博,眼光之透彻,实乃平生仅见,难怪能得老师如此相待。

两日后,盖鸣暉不得不告辞返回大梁。

身为魏国封君,终究有政务羈身。

临別之际,盖鸣暉站在谷口,一身红衣在山风中轻扬。

他望向太渊,那双含水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依依不捨。

“太渊先生,”盖鸣暉声音清越,带著恳切,“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他日先生若路过大梁,请务必赏光,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好再向先生请教。”

太渊迎著他的目光,含笑应承。

“龙阳君客气了。如果有机缘路过魏都,定当登门叨扰。”

“那就一言为定。”盖鸣暉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步履行间,仍然数次回首眺望,直至身影被山道林木遮掩。

龙阳君离去后,云梦山谷重归往日寧静。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又是半年多过去。

山谷褪去素白银装,溪流破冰,草木萌发,已是早春时节。

太渊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在云梦山快一年,他与王玄坐而论道,观其行事,聆听其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与之术的精要,已经將这位鬼谷先生独特的思维模型提取、復刻完毕。

而弄玉的进步也確实如同太渊预期。

单单论內功之深厚精纯,已不逊於卫庄。

当然,生死搏杀的经验与狠辣决断,自是另一回事,这本来也不是弄玉所长。

对於太渊的辞行,王玄並不意外,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是送至庐舍之外,淡淡道:

车轮碾过春泥。

那辆奇特的“莲花楼”载著师徒二人,缓缓驶出云梦山谷,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太渊並没有直奔大梁城。

“弄玉,你此前久居紫兰轩,所见所闻,多是新郑城中达官显贵、富商豪绅的浮华与腌臢。”

“他们虽然能代表人世一面的复杂,却不是全部。”

“真正的民间,尤其是远离都邑的乡野,藏著另一番更粗糙、也更真实的人心与世情。”

弄玉这一年的书也不白读的,道:“老师,我明白的。乐道也是人道,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

太渊含笑点头。

他决定带弄玉去探访那些不起眼的小乡小镇。

穷山恶水,有时不仅出刁民,更能照见人性的种种不堪与挣扎。

旅途並不是一帆风顺。

这一日,莲花楼行至顿丘附近,本来不是计划中的目的地,两人却在荒僻的江边,撞见了一对投水自尽的母女。

弄玉救下那对母女。

那母亲看起来三十多,眼神死寂,女儿约莫和自己差不多大,瑟瑟发抖,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泪痕。

弄玉温言抚慰,再三询问,那母亲起初只是绝望哭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出自家遭遇。

原来,她们本是附近村落的普通农户。

月前,家中遭了贼人,那伙贼人不仅劫財,更暗中下药,污辱了她们母女清白。

她丈夫是个耿直汉子,得知后怒不可遏,提了柴刀便要去找贼人拼命。

不料那贼人通晓武艺,身手了得,反將她丈夫当场打死,隨后逃之夭夭。

人死不能復生,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虽然是天降横祸,这母女二人或许还能在悲痛中勉强求生。

然而,更寒心的事还在后头。

亡夫尸骨未寒,她的公婆便联合族中几位有头脸的老人找上门来,指责她没有延续香火,只生了个“赔钱货”的女儿,如今又“失了清白”,不配继承她丈夫留下的遗產。

於是,在所谓“族老主持公道”的名义下,她丈夫辛苦积攒的几亩上好水田、一头耕牛,乃至她们棲身的房屋,都被强行霸占瓜分。

房屋成了小叔子的新房,田產被公婆握在手中,一些细软则“慰劳”了主持“公道”的族老。

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几乎净身出户。

本以为受尽欺凌,至此也该完结。

谁料小叔子贪心不足,见她女儿生得眉目清秀,竟又起了歹念,商议著要將孩子卖到城里的青楼换钱。

她自然不肯,公婆又带著人將她关进了祠堂。她一咬牙打伤了公婆,趁夜带著女儿逃了出来。

两人无处可去,又不想一辈子受人白眼,自觉天地之大,已经无容身之所,悲愤绝望之下,便来到了这江边,想了却残生。

听完这血泪控诉,弄玉只感觉胸中一股鬱愤难平。

她在紫兰轩,也见过不少齷齪事,但如此层层盘剥、將孤儿寡母逼至绝境的行径,依旧令人髮指。

“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太渊道,“弄玉,此事我不出面,全部你来处置。”

弄玉迎上老师的目光,先是一怔,隨即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明白,这不仅是解决一桩不平事,更是老师对她心性、智慧与手段的一次考验。

“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