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循名责实,慎赏明罚,形名参同(1 / 2)

质子馆里。

几片叶子在院子里上打著旋,被偶尔刮过的凉风捲起,又落下。

墙角堆著的十几个空酒罈,诉说著主人家近日的状態。

韩非就坐在廊下。

即使已经洗漱过了,此刻却依然显得形容憔悴。

紫衫半敞著,露出里面的中衣,手里捧著个酒爵,望著院中那棵老树,眼神空茫。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因为体內的咒印——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如跗骨之蛆。

这咒术虽然不会立刻要他的性命,却如钝刀割肉,日夜侵蚀著人的精神与元气。

而真正让韩非日渐消沉的,却並不是咒术本身。

“吱呀——”

院门被推开。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羽毛般飘入,落地无声。

是墨鸦。

韩非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转头,只是將酒爵举到唇边,又灌下一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

墨鸦走到廊前五步处停下,抱拳。

“九公子。”

“是墨鸦啊。”

韩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宿醉未醒的绵软。

“太渊先生……有何吩咐啊”

“不是吩咐。”

墨鸦顿了顿,看著韩非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是好消息,卫庄已经被救出来了。”

“……”

韩非举著酒爵的手,僵在了半空。

足足三息功夫。

他缓缓放下酒爵,手有些抖,酒液洒了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空茫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他还好吧”

“受了些伤,但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正在镜湖医庄调养。”墨鸦道,“太渊先生让我转告你,人可以救一次,但心如果死了,那么,谁也救不了。”

韩非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替我……多谢太渊先生。”

墨鸦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眨眼间,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重归寂静。

韩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

气息里满是酒意与疲惫。

他伸手,又拿起了旁边矮几上的酒罈,往酒爵里倒酒。

倒得很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咕嚕!”

他仰头,一饮而尽。

听到墨鸦带来的消息,他只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倦怠。

因为,那块悬在心头的巨石落下后,留下的並不是轻鬆,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窟窿。

韩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屋內。

再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卷空白的竹简和毛笔,他重新坐下,將竹简摊在膝上,握笔的手指节发白。

然后,韩非开始动笔。

笔锋划过竹片,起初缓慢,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带著戾气的锐利。

韩非在写姚贾。

写这位如今在秦国如日中天的上卿。

“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於诸侯……”

韩非一遍写著,一边低声念著,笔锋狠厉。

“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呵,秦王竟以此人为肱骨,赐百乘车驾,千金之资,衣冠剑佩皆与王同……何其荒谬!”

韩非越写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竹简上的文字越来越尖锐,不再是一篇奏议或策论,而更像是一篇宣泄怨愤的檄文。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就在他刻下“此等卑贱之徒,位列上卿,实乃秦国之耻”这一句时——

“呼!”

一团炽烈的火焰,毫无徵兆地在他膝前燃起。

火焰並不是橙黄,而是泛著赤红色,温度很,却只笼罩著那捲竹简。

竹片在火焰中迅速焦黑、捲曲、化为飞灰,青烟裊裊。

韩非的手僵在半空,毛笔还保持著书写的姿势。

他缓缓抬头。

焰灵姬就站在廊柱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裙,腰间繫著墨色束带,勾勒出窈窕起伏的身段。

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起几缕,余下的隨意披散在肩头。

她抱著双臂,倚在柱子上。

那双总是含著三分迷离、七分柔媚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冰。

“写够了”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却浸著一股子寒意。

“……”

韩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焰灵姬直起身,一步步走过来。

“嗒!嗒!”

她的步子很轻,腰肢隨著步伐自然摇曳,本是极尽风情的姿態,此刻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在韩非面前停下,俯身。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凑近,近到韩非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火焰余烬般的暖香。

“韩非。”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你要是真的不想活了,这院子里有梁,有绳,自己去掛。我保证,绝对不拦你,更不会救你。”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鞭子抽在空中。

“但你写这种东西,是想拉著本姑娘一起给你陪葬吗!”

韩非沉默著。

焰灵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姚贾是什么人监门卒之子,出身卑贱,可秦王给他百乘车驾、千金之资,让他穿著秦王的衣冠、佩著秦王的剑出使四国,三年归来,拜上卿,封千户。”

“这是什么这是简在帝心,是秦王亲手捧起来的人!”

焰灵姬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你呢你是什么”

“你是韩国的质子!你体內还埋著阴阳家的咒印,生死都悬在別人一念之间!”

“你去写这种东西骂姚贾——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本姑娘活得太长了”

韩非握著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垂下眼帘,看著膝上那一点竹简烧尽后留下的焦痕,哑声道。

“……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

焰灵姬气笑了。

“这天下的事实多了去了!”

“嬴政的母亲是赵姬,早年声名不堪,是不是事实吕不韦以商贾之身窃据相国,是不是事实你去写啊!去咸阳宫门口刻在石板上啊!”

“你看秦王是先杀姚贾,还是先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