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舒缓,如同山林的寂静,万籟俱寂,百鸟棲息。
眾人仿佛看见了一片幽深的山谷,月光如水,洒在枝头,鸟雀將头埋在翅下,安然入梦。
然后,琴音微微一转。
那静謐中透出一丝灵动,仿佛微风拂过林梢,惊醒了沉睡的鸟雀。
“錚錚”
琴音渐渐密集起来,百鸟初醒,开始梳理羽毛,开始轻声鸣叫。
眾人的神情渐渐放鬆下来,有人微微闔上了眼,有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琴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越。
忽然——
一声长鸣,直入云霄!
“鏗!”
那是琴音的高潮,如同凤凰振翅,仰天长鸣。清越的琴音,仿佛直上九天,与云霄相接。
殿內眾人齐齐一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一只黄鶯飞了进来。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
画眉、喜鹊、斑鳩、百灵……无数鸟雀从殿外飞入,落在樑上,落在窗上,落在那些青铜礼器的边缘。
它们或站或跳,或振翅或理羽,却无一例外地,齐声鸣叫起来。
那鸟鸣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一曲天地间的和鸣。
殿外,乐府周围的树木上,落满了禽鸟。
那些树上原本还有枯叶,此刻却被各色的羽毛覆盖,远远望去,竟像是开满了花。
殿內眾人如痴如醉。
韩非闭著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在跟著琴音打节拍。焰灵姬睁大了眼,望著那些鸟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孙龙抚须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楚南公拄著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著光,喃喃道。
“妙音……妙乐啊……”
而那些秦国老將,见惯了战场生死、心如铁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放鬆了紧绷的面容。
他们不懂什么琴艺,却能感受到那琴音中的道韵,那是一种能让人心情平和的力量。
乐府令站在殿角,早已泪流满面。
“老夫执掌乐府三十年……今日方知,何为天籟……”
琴音渐渐低落。
那最后一声余韵,悠悠裊裊,在大殿中迴荡了许久,许久。
终於,彻底归於寂静。
殿內鸦雀无声。
三息之间,无人出声,无人动作。
六国使臣、秦廷百官,甚至嬴政本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琴音与异象之中。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殿內顿时沸腾起来。
“妙极!妙极!”
“百鸟来朝!这是圣人之兆啊!”
“我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过这等琴音!”
欢呼声、讚嘆声、议论声,匯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殿顶。
姬丹坐在席间,脸上带著笑,也隨著眾人鼓掌。但他的眼底,却有一丝阴鬱,一闪而过。
“百鸟来朝,此乃圣王出世之兆,难道天意……真在秦国”
他端起酒爵,狠狠灌了一口。
嬴政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殿內渐渐静下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嬴政看著弄玉,目光灼灼,“曲名叫什么”
弄玉起身行礼:
“回王上,此曲名为《凤仪》。”
“凤仪……”嬴政轻轻重复,“百鸟来朝,有凤来仪。好名字,好名字。”
他正要开口赏赐,弄玉却忽然再次行礼。
“王上。”
嬴政微微一怔。
弄玉抬起头,声音清柔。
“老师说,今日之宴,还有一礼相赠。”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哦什么礼物”
弄玉微微一笑:“老师曾经说:琴者,天籟之音;画者,地象之形。音形相合,方见大道。老师已备一画,愿为王上及诸君展之。”
嬴政大感兴趣:“太渊先生还精于丹青快,快快展来。”
弄玉看向殿中央:“请王上允许立几座大型屏风。”
嬴政点头,看向赵高。
赵高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数座高大的木製屏风被抬到殿中央,一字排开。
弄玉朝殿侧看了一眼。
白凤和墨鸦会意,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已到了殿中央。
两人各自手持一卷物事,那捲轴极大,需要两人同时托举。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鬆手——
画卷展开!
一幅巨画,横亘在眾人眼前。
长三丈,宽一丈,不是壁画,不是版画,而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画,笔墨丹青,跃然纸上。
有人惊呼出声:
“这是……纸”
“这么大的纸”
“怎么可能!”
弄玉的声音適时响起:
“诸位请看。这是老师所画《大河图》。”
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幅画上。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画上,是大河。
不是静止的大河,而是奔腾的、咆哮的、仿佛隨时会从画中衝出来的大河。
画幅右端,是皑皑的雪山。
山巔积雪终年不化,山脚下,一缕细流蜿蜒而出,细若游丝。
向左展开,那细流渐宽,穿行於千沟万壑之间。高原的苍凉,河谷两岸的险峻,尽收眼底。
画幅中部,河水骤然收束,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跌落,那是壶口瀑布。
水雾冲天,仿佛能听见雷鸣般的咆哮声。
再往左,是龙门天险。
两岸石壁如削,河水夺门而出,激流奔腾,势不可挡。
画幅左端,三门峡中流砥柱,一块巨石屹立河中,浪击千年,巍然不动。
最后,大河入海。
浊浪与碧波交匯,一线分明,苍茫无际。
眾人被画中景象所吸引,如同神游万里。
从崑崙到沧海,从雪山到汪洋,片刻之间,尽收眼底。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仰著头,痴痴地看著。有人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有人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这如何可能……”
“老夫一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这条大河,老夫从未这样看过……”
“这不是画……这是……这是把整条大河搬到了这里!”
公孙龙站起身来,走到画前,细细端详,他看了很久,忽然回过头,看向弄玉。
“敢问令师,此画所用何法”
弄玉轻声道:“老师说,这叫散点透视。”
“散点……透视……”公孙龙咀嚼著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嬴政也站起身来。
他走到画前,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从右端的雪山,一路向左,掠过千沟万壑,掠过壶口瀑布,掠过龙门天险,掠过中流砥柱,最终,落在入海口那苍茫无际的浊浪碧波上。
良久,嬴政笑了。
那笑容里,有讚嘆,有欣喜,还有一种满足。
“好。”
只有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群臣:
“这幅画,寡人要裱起来,放在章台殿里,每日批完奏摺,就看上一眼。”
群臣纷纷附和,称讚不已。
姬丹站在人群中,脸上带著笑,也在鼓掌。但他的眼底,那丝阴鬱更深了。
盖聂站在嬴政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幅画上。
他看得很仔细。
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每一处笔墨,每一条线条。
看著看著,他忽然眼神一眯。
那是……
他微微皱眉,凝神再看。
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些山石、水波……在他眼中,忽然变了样子。
那不是画,那是剑法。
他以为是错觉,摇了摇头,再次看去。
不是错觉!
他真的从那笔墨线条里,感受到了某种剑法的存在,磅礴、雄浑、奔流不息,却又变化万千,无跡可寻。
盖聂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抬起头,看向弄玉,又看向那幅画,最后看向嬴政。
盖聂想了想,现在场合不对,还是之后再说吧。
…………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迴荡在北宫乐府的大殿之中。
弄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公孙玲瓏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白凤和墨鸦將那幅《大河图》重新捲起,交由侍从,侍从小心翼翼的收好。
韩非坐在席间,手里端著酒爵,目光有点飘忽。
焰灵姬看著他,轻声问:“想什么呢”
韩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酒爵,饮了一口,然后,又饮了一口。
姬丹坐在不远处,脸上带著笑,和身旁的人说笑。但他袖子里的手,一直紧紧握著。
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这一天,註定会被许多人记住。\r\u2029
\u2029祝书友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合家安寧。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