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筷子。不是重重地放,是轻轻地放,放在筷托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王伟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滚。”
这个字不大,但在我们已经成了全场焦点的前提下,整个酒馆都听见了。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吼的“滚”,是平淡得像在吩咐店小二“再上一壶酒”的“滚”。因为平淡,所以格外刺耳。
王伟愣住了,嘴巴张着,像一个卡壳的留影石。他身后那几个金丹期弟子也愣住了,瘦脸弟子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冰窖羊的砂锅。
就连那个一直闭着眼的灰袍元婴老者,也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很冷,但冷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在这极北之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对苍木宗的人说“滚”了。白袍少宗主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孙伟的脸从绿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在剧烈哆嗦,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在打鸣:“飞羽兄——不,恩公——不,祖宗——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滚’?你对一个金丹后期的说‘滚’?你知道金丹后期是什么概念吗?他一个能打我们一百个!我们两个筑基期——不,你筑基我筑基,加起来还是筑基,筑基对金丹,他动动手指头桌子就翻了!那个元婴老祖还没出手呢,他要是出手,咱俩连翻桌子的机会都没有!走吧走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腿在抖,但神色倒不是纯粹的怯懦,更像是怕我被打死——他自己倒没怎么考虑。
“滚。”我头也没回,依旧看着王伟,“我再说一遍。老子在吃饭,不要影响老子心情。这一桌菜是我的,我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什么苍木宗苍火宗,跟我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菜是我点的,灵石是我付的,桌子是我占的。你让我让一桌?行,你好好说话我可以让。但你说‘你们两个穷酸’——对不起,这菜我喂狗也不让。”
灰袍老者终于把眼睛全部睁开了。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两片碎了还没掉下来的琉璃。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意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位者被冒犯后的不悦。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重,但灵力波动从他脚尖扩散开来,酒馆地面蒙着的万年寒玉砖齐齐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那不是裂开的声音,是被他的威压碾得在呻吟。周围的食客纷纷低头埋首,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这位小兄弟。”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居高临下,每个字都拖着一截长长的尾音,像老夫子在讲台上念经,“年纪不大,口气不小。目无尊长,目无尊卑,不是什么好习惯。老夫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弟子,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依仗。但在修仙界,辈分和实力,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能绕过去的。你现在——”
他拉长了语调,像是在给我留一个认错的空档,配合着他胡须微扬的弧度,“——给老夫一个面子,给少宗主道个歉,分我们一桌菜,此事就此揭过。”
我笑了笑。没站起来,没回头,只是夹了一块冰窖羊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寒泉酒。我慢悠悠地开了口:“别跟我说那么多大道理。什么尊长,什么尊卑,什么辈分——菜是我花钱点的,我坐在这里吃,碍着你们的事了?你们要是好好说话,我刚还在跟掌柜的商量要不要分你们一桌。但你们一上来就说人穷酸——”
我夹了一筷子烤雪羚肉,在酱碟里蘸了蘸,“对不起,分不了。这桌菜我自己还不够吃,干嘛要分给你家少宗主?他是我什么人?长辈?朋友?债主?都不是吧?那我凭什么让?”
孙伟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透明。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手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鱼。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几乎被酒馆里其他人屏住的呼吸声盖住:“飞羽兄——飞羽兄——你醒醒!对方可是元婴期!元婴期!你我两个筑基期——你还跟他顶嘴——你是真不怕他一道法术把咱俩冻成冰雕——不对,人家元婴期都不用动法术,放出威压我们俩就趴下了——你看他眼神都变了——他胡须都在抖——飞羽兄,留得青山在——”
灰袍老者的胡须确实在抖。不是气的抖——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是“被我当众怼回来”的尴尬在抖。他修炼到元婴期,在苍木宗辈分极高,平日里谁敢跟他这么说话?连少宗主对他都恭恭敬敬。
现在在极北之地一家酒馆里,被一个看起来不过筑基期的小散修,当着少宗主的面,用四两拨千斤的话噎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还保持着世外高人的淡然,但嘴角的肌肉已经在微微抽搐了。
“小子,老夫好言相劝,你反倒振振有词。修仙界讲究实力为尊,你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倚仗着几句轻浮的话就想揭过去?后果你可担得起?”
我端起酒杯,晃了晃杯底的酒液。寒泉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酒香醇厚。“我一个筑基期,每个月灵石够花,有酒有肉有朋友,日子过得挺好。
倒是你这个元婴期——修炼了这么多年,不好好在宗门闭关参悟大道,跟着一个摇折扇的少宗主跑到极北之地来看蛟龙渡劫,蛟龙没看成,回来跟一个筑基期的抢饭桌。修仙修到这个份上,自己不觉得可怜吗?”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火盆的噼啪声。所有食客都低着头,但耳朵全部竖得笔直,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在草丛里竖着耳朵听风声。
灰袍老者的脸终于沉了下来。那层世外高人的淡然像一层薄冰在重锤下碎开了,露出底下铁青色的岩石。他不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负起双手,长髯在微微飘动——不是风吹的,是灵力涌动带起的气流。他转头看向王伟,语气平淡却威严,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王伟,去教训他一下。不用太重——打断几根骨头就行。让这位小兄弟知道,修仙界不是耍嘴皮子的地方。”
王伟咧嘴笑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了。他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指节像一串爆竹在响,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带着一股冲劲,寒玉地砖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小子,嘴挺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这是你自找的,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别怪我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