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宗一行人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之后,酒馆里安静了大约三息,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那个蹲在碎桌子后面的散修第一个跳起来,手舞足蹈地跟同伴比划:“你刚才看清楚没有?那个元婴老祖,自己冲到门口又自己退了回去,对着那个穿短棉袄的行了个晚辈礼!晚辈礼!元婴老祖给筑基期行礼!”
他对面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小声点!那个穿短棉袄的还在那边坐着呢!人家说不定是个隐藏修为的大佬,你这么大嗓门,不怕他打你?”
一提到打你两个字,那个散修立刻闭嘴了。
旁边的食客们也在交头接耳。一个穿着兽皮袄的大汉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人说:“我跟你们讲,我师叔当年在十大州游历的时候见过一个化神级别的老怪出手,也是这样——轻描淡写,连法宝都不用,随手拿什么东西都能当武器。人家那叫返璞归真,看着越不起眼的越不能惹。”
他对面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捋着胡子点头:“这位兄台说得有理。在下曾在一本古籍上读过,上古时期有位剑仙,用一根筷子夹住了一道天雷,跟刚才那位用筷子夹瓜子甩出去的手法如出一辙。”
旁边有人插嘴:“那本古籍是不是你自己写的?”文士脸一红:“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不要人身攻击!”
掌柜的好不容易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年过花甲,这辈子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力比那些散修强得多。虽然看不出我的真实修为,但有一点他心里门清:一个能用瓜子击退元婴老祖的人,绝不是他能怠慢的。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碎木片和寒玉砖碎渣,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坛酒。
这坛酒不大,只有寻常酒坛的一半大小,坛身是用万年寒玉雕成的,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保存阵法,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抱着这坛酒走到我们桌前,双手捧着往前一递,声音里带着毕恭毕敬的殷勤:“仙长,这是小店珍藏了三百年的寒泉冰魄酒,平时从不拿出来卖,连十大州的大人物来小店都只给尝一小杯。今日受惊了,这一坛权当赔罪。还有——方才您那一袋灵石,老夫分文不收,这桌菜全算老夫请的。以后您来临冰城,小店永远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柜台后面新来的小伙计缩在角落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在这家店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掌柜的对谁这么客气过,上次有个元婴期的修士来吃饭,掌柜也只是多送了盘花生米。
今天又是送酒又是免单又是留座,他小声嘟囔道:“掌柜的今天是不是被人夺舍了?”被掌柜回头一个眼刀瞪得把脖子缩了回去,差点缩进领口里。“你懂什么!这位是贵客中的贵客!去,把门口那块‘今日客满’的牌子挂出去,今晚不再接待新客,让仙长安安静静地吃好这顿饭。”
孙伟坐在我对面,手里还夹着一块烤雪羚肉,但他忘了往嘴里送,就那么举在半空中,肉汁顺着筷子滴在桌上他都毫无察觉。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恐慌,又被刚才的场面震得脑子没转过来。
他看看门口的方向——苍云宗的人已经走得影子都没了——又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又看看我,然后将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雪羚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
突然,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后怕的。刚才夹菜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筷子在盘子上磕得叮叮响,现在那股抖劲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偶尔还能在指关节上瞥见一丝余颤。
“飞……飞羽兄。”他把筷子放下,用两只手捧住酒杯暖了暖手指,指节上还有刚才被威压压出来的红印,“刚才那些可是苍云宗的人。他们的元婴老祖还给你行了礼……那是元婴期,不是筑基期。苍木宗金丹好几个都在场,这要是传回去,咱们以后在木州还怎么混?苍木宗在木州经营上千年,据说光内门弟子就上千,外门执事更是不计其数,随便在哪个城里都能碰上。
他们的宗主好像是个半步化神的大修士,虽然平时不怎么过问宗门杂务,但自家的少宗主和供奉在外面被人揍了,他总要派人查的。
你刚才虽然把他们镇住了,但消息早晚会传回去——你看今天酒馆里这么多人,光食客就好几十号,过不了三天整个临冰城都会知道。你还不如当时下手狠一点——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还没到金丹期,被他们盯上了可怎么办?”
我端起掌柜刚送来的那坛三百年寒泉冰魄酒,拍开泥封。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他面前,酒液在杯中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把极北之地的万年寒泉直接倒进了杯子里。“这里是风州,不是木州。风州虽然没有十大州那么繁华,但好在交通四通八达、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什么门派都有。他们苍木宗在木州只手遮天,到了风州可没那么好使。
再说了——今天的事,他们比我们更不想传出去。一个元婴老祖,带了十几个弟子,连筑基期的桌子都没掀动,传出去他们还怎么在修仙界立足?过一天算一天,不要想那么多。”
孙伟抿了一口酒,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去之后,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忧虑。他没有完全被我说服,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暂时搁置了那份担忧。
“飞羽兄,我是认真的。今天是我提议来临冰城的,也是我提议来冰窖子喝酒的,咱们才会碰上这帮人。要是你因为我这顿饭搭上了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