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把背景板调好,四米二,分毫不差。调完你拍张照片发给我,我看过才能走。”
李局长点头,指挥工人搭脚手架。钢管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叮叮当当的,引来远处几个保安看了一眼,又走了。
凌晨十二点半,背景板调好了。
李局长拍了三张照片发过来:一张全景,一张左半,一张右半。孙立人放大看细节,高度合适,颜色正,字迹清晰,横幅拉得平整,没有褶皱。他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把核桃夹子送来了,四十多个,用塑料袋子拎着,哗啦哗啦响。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旧夹克,皮鞋上全是泥。他从县城开车一个小时赶到省城,路上还走错了一段高速。
“孙书记,仓库里就这些了,全是老款。有些锈了,我挑过一遍了。”
孙立人说:“辛苦了。”
他把四十多个夹子一个一个试。好用的放左边,不好用的放右边。试到一半,手已经全是灰。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挑出三十个好用的,装进纸箱,贴上标签——“品尝区专用”。
老赵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孙立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孙书记,为了一个夹子,值得吗?”
孙立人把纸箱封好,直起腰,看着他。
“老赵,你种过核桃吗?”
“种过。我家五亩地,全是核桃。”
“你卖核桃的时候,贩子压价一毛钱,你心疼不心疼?”
老赵不说话了。
孙立人说:“明天推介会搞好了,西河核桃的价格就能上去。一斤多卖一块钱,你家五亩地能多收好几千块。一个夹子几块钱,值得。”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宣传册重新印了,小张发来排版确认稿。孙立人把“香翠”改成“香脆”,又把整本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核桃”——那是纸张本身的问题,不是错字,采购商不会注意。
凌晨一点四十分,样品核桃重新挑了一遍。颗粒要均匀,个头不能太小,外壳要干净,不能有黑斑、裂口、霉点。孙立人亲自挑了两百颗,装在透明的有机玻璃盒里,封好。有机玻璃盒是定制的,每个盒子里放八颗核桃,排列整齐,像珠宝一样。
凌晨两点半,会展中心关灯了。保安过来催了几次,说展厅要清场了。孙立人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又站了一会儿。展台前,背景板端正,样品陈列整齐,宣传册位置预留,品尝区夹子摆放有序,湿巾、纸杯、垃圾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展厅。展厅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大门口,看见李局长和几个同事蹲在台阶上抽烟,地上有几个烟头。
“孙书记,走吧。”
孙立人点了点头,上了车。
凌晨三点,孙立人回到酒店房间,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短信:“睡了吗?”
他回:“还没。明天推介会。”
妻子回了:“别太累了,又不是你一个人。”
他没有回。不是他一个人,但他是一把手。出了差错,没人替他扛。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流程——八点叶智勇到会展中心,八点半媒体采访,九点推介会开始,叶智勇上台讲话,省城超市代表发言,电商平台签约,现场品尝,媒体采访。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他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事。
凌晨四点,他终于眯了一会儿。梦里,背景板倒了,核桃散了一地,叶智勇站在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心跳加速。拉开窗帘,天还没亮。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他躺下去,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了。推介会,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