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洋子坐在转椅上,看着手里的报告。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目标的姐姐柳川英子,已于1996年通过松叶会渠道与本站建立间接联络。
指甲掐进纸面,把那行字撕出一道裂痕。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撕掉这页纸,当它不存在。
王振华只给她看了前三页,后面的内容他自己或许还没看过。
手指收紧,纸面发出细微的响声。
但她的手又松开了。
王振华从歌舞伎町的地下密室拷走了整个数据库,杨琳手里有完整的原始档案。
这份报告不过是冲印出来的副本。
她撕了这一张,数据还在杨琳的机器里。
而且。
王振华走的时候,只把前三页摊开给她看。
后面的页数叠在一起,顺序整齐,折痕清晰。
他不可能没看过。
一个从东莞杀到东京,能在三秒内用加特林撕碎防卫省生化人的男人,会犯这种低级疏忽?
洋子的后背贴着转椅的真皮靠垫,冷汗从脊椎一路往下淌。
他看过了。
他全看过了。
他把这份完整的报告留在桌上,就是要她自己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看她怎么做。
壁橱的门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二十分钟前还活着的优美。
那个女人的血还没干透,铁锈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跟显影药水的刺鼻气味搅在一起。
洋子低头看着报告上英子的名字。
1996年,距今刚刚过去一年。
英子被扶上松叶会会长位子之前,就跟CIA有过接触。
洋子把报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头用力到发麻。
她拿起座机听筒,拨英子的私人号码。
第一遍按错了,手抖得太厉害,中间两个数字颠倒了。
挂掉,重拨。
第二遍又按错了,拨出去的号码连到一个空号提示音上,机械女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了两秒。
壁橱方向又飘来一股铁锈气,比刚才更浓。
洋子咬住下唇,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嘟嘟声响了四下。
“洋子?”
英子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睡了,但接电话的速度说明她根本没睡。
“英子。”
洋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在办公室?声音不对。”
英子那边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从床上坐起来。
“CIA的报告。他留了一份在我桌上。”
英子没接话。
洋子把那张纸拿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目标的姐姐柳川英子,已于1996年通过松叶会渠道与本站建立间接联络。”
念完之后,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歪斜的长条,风从碎裂的门框缝隙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纸角翘起又落下。
五秒过去,英子没有开口。
洋子攥着听筒等了又等,指关节被塑料外壳硌出白印。
“你以为他不知道?”
英子的声音终于沉下来,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他把那份东西留给你,就是在看你打这通电话。”
洋子的右手攥紧听筒,塑料外壳被捏得咯吱响。
“你知道他留了完整的报告给我。”
“我不知道。但他做事从来不留尾巴。如果后面还有内容,他一定看过。留给你,就是让你选。”
“选什么?”
“选你是把这张纸藏起来,还是打这通电话。”
洋子闭上眼,额头上全是汗。
“你选了打电话。”
英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在监听?”
“杨琳二十四小时不关频率扫描仪。你从议员会馆打出去的每一通电话,号码和时长都会被记录。这是规矩。”
洋子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嘴里泛起酸味。
“九六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英子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又是三秒。
洋子的手指在听筒上一寸一寸地收紧,她能听到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池尾太郎死之前,松叶会跟东南亚的几条走私线全断了。”
英子开口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的间距。
“我当时才二十三岁,刚接手若众的位子,底下全是不服气的老头。有个自称大学教授的美国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打通横滨港务局的关系。”
“你答应了?”
“我见了他一面。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他给我看了一份横滨港务局副局长的受贿档案,说只要我配合提供松叶会在关东的货运数据,这份档案可以帮我把港口的竞争对手全部踢出局。”
洋子的手心全是汗水,听筒在掌心里打滑。
“后来呢。”
“我没答应。”
“报告上写的是建立间接联络。”
“因为我收了那份档案。”
英子的声音变得更低。
“横滨港务局副局长的受贿记录,我拿走了。那个教授说不需要我签任何东西,档案是免费的。”
洋子盯着桌面上的报告,嗓子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
“免费的东西最贵。”
英子没有接话。
电话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着响,洋子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比姐姐快了将近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