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咬碎了。
下午。填海工地第四标段。
阿杰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地倒碎石。胶鞋陷进泥浆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手掌上的胶布磨破了,又缠了新的。
佐藤健站在管廊入口的围挡旁边。他今天没有带技师,一个人来的。深蓝色工程夹克,白色安全帽,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径直穿过飞扬的灰尘走到阿杰面前。
“你是昨天那个补螺栓的工人。”
阿杰抬起头,汗水从安全帽檐滴下来。
“是。”
佐藤健看了看他胸口的工牌。上面写着“普工·阿杰”。
“昨天第五节点螺栓扭矩全部不达标。你们是不是觉得,九条家的验收标准只是纸上写写的?”
阿杰握着独轮车把手,没有说话。
旁边几个工友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老陈也从压路机上跳下来,站在人群里。
“九条家在填海新区投了多少钱,你们应该知道。管廊里的精密仪器要架在你们打的节点上,千分之一的精度。你知不知道千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阿杰嘴唇动了动。
“知道。”
“知道?”
佐藤健把验收单慢慢撕成两半,扔在碎石上。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阿杰脚边。
“知道还打成这样。这些节点全部重新拧一遍。”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
阿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人?那些节点要下管廊,里面又热又闷,一个人……”
“一个人。”
佐藤健打断他。安全帽檐
“怎么,干不了?你在工地上干了不少日子了吧?推碎石,搬钢筋,一个月挣两千多块。你这种人我见过,在东南亚很多。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不久。在南岛国,女人都比你干得多。”
他迈开步子绕着阿杰走了一圈,皮鞋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一边走一边说。
“你叫阿杰。普工。四号工棚,六人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冲凉房晚上九点停热水。食堂一顿三块钱,两素一荤。普工日薪八十,加班另算。”
走回阿杰面前,停住。
“以上,是你的全部。”
阿杰的手在独轮车把手上攥紧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汗水沿着下巴滴在碎石上,嗞一声蒸发了。
佐藤健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擦着汗带。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一个工友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九条精密仪器南岛国分部,管一个部门,年薪七位数。你们南岛国填海工程里,九条家所有的设备都在我和我,谁更配她?”
阿杰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忍耐,是一把淬了毒的针。
“她是谁?”
佐藤健没有回答。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系紧下颌带。皮鞋踩在碎石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叫阿杰,她叫彭小玉。你们是一起来的南岛国。来了以后她没来找过你,对吧?也是,她在画眉做领班,你在这里推碎石,凭什么呢。”
他往围挡方向走,皮鞋声渐渐远了。
老陈从人群里挤出来正要开口,阿杰已经松开了独轮车把手。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张撕成两半的验收单。纸片割破了大拇指上的旧胶布,血从豁口渗出来,沿着纸片边缘往下淌。
他盯着那血珠在纸片上洇开。自己的手没抖。
以前在南锣国被彭家的人使唤久了,手会抖。被彭龙玉扇耳光的时候,手会抖。现在不抖了。
他把验收单叠好,揣进口袋,站起来。有人带了头,几个工友也跟着散了,只有老陈还在回头张望。
阿杰没跟他们去食堂。
转了个身,独自朝工棚方向走。走得不快。经过管廊围挡的时候,往里面扫了一眼。
管廊深处还没装照明,弯道没有安全警示带。
验收单上撕开的毛边扎在口袋里,一动就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