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日军阵地的机枪响了。
但汤姆三人的目標根本不是杀人,而是製造混乱。手榴弹在日军阵地前爆炸,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美军阵地北侧,数十个身影窜出,冲向山林!
“八嘎!他们使诈!”山口大怒,“开火!追击!”
但已经晚了。美军主力已经钻进密林,而留下的那几个美军,包括汤姆,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拉响了身上的手雷。
“轰!”
山口脸色铁青。他上当了,那个美军中尉根本没想交易,只是想拖时间让部下突围。
“联队长,要追吗”龟田问。
山口看著黑黝黝的山林,摇了摇头:“追进去伤亡太大,不值。而且我们的主要目標不是他们。”
他转身,看向卡瓦延镇。镇子里,那个美军中尉应该还在。
“攻进去,要活的。”
五分钟后,日军衝进了已成空城的阵地。在指挥所里,他们找到了米勒中尉。
他坐在电台前,电台已经被砸烂,密码本在火盆里烧成了灰。他本人双手被反绑,嘴里塞著布,但眼睛很平静。
“他在发报。”一个懂英语的日军士兵检查了电台残骸,“电机还是热的,刚发完不久。”
山口走到米勒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你发了什么”
“警告。”米勒平静地说,“我告诉营部,黑风谷有埋伏,让他们別来。”
山口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也是个糟糕的商人。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你自己吗”
“知道。”
“值得吗”
“值得。”
山口点点头,对龟田说:“带走。好好招待,別让他死了。这个人,值一辆谢尔曼坦克。”
“哈依!”
米勒被带走了。山口站在废墟中,环顾四周。虽然美军主力跑了,但他缴获了不少装备:三挺完好的机枪,十几支步枪,若干弹药,还有那些没带走的背包、水壶、钢盔。
“清点战利品。”山口命令,“按老规矩,三成上缴师团部,七成连队自留。枪枝弹药优先补充我们自己的损失,多出来的……登记造册,准备出售。”
“出售”龟田一愣,“卖给谁”
“谁出价高就卖给谁。”山口笑了,“菲律宾游击队,当地土匪,甚至……美军散兵游勇。记住,我们是商人,商人就要让货物流动起来。”
“可是联队长,这违反军纪……”
“军纪”山口拍拍龟田的肩膀,“龟田君,你知道我们师团为什么能从大夏到南洋,打了这么多年仗,伤亡率却是全军最低吗”
“因为……因为我们善於保存实力”
“不。”山口摇头,看向远方的群山,“因为我们知道,战爭是暂时的,生意是永恆的。
今天我们和美国人为敌,明天可能就要和他们做生意。
今天我们缴获了美军的枪,明天可能就要用这些枪,和美国人换药品、换食物、换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场战爭,日本已经输了。但大阪人不会输。因为无论谁贏,我们都能找到做生意的方法。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更多的工厂,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而且……”米勒顿了顿,“我们站在正义一边。”
“正义”山口笑了,笑声里有一丝嘲讽,“我在大夏打了八年仗。在那里,日本人说自己是来建设大东亚共荣,是正义。发下人说自己是保家卫国,是正义。谁对谁错”
“侵略就是错的。”
“那美国呢美国占著菲律宾,算不算侵略美国用枪炮打开日本国门,算不算侵略”
山口转过身,眼神锐利,“没有正义的战爭,只有胜利者的正义。而胜利者,通常是有更多工厂、更多船、更多飞机的那一方。所以你前半句说对了,后半句多余。”
米勒无言以对。
“但我个人希望美国贏。”山口突然说。
“为什么”
“因为美国贏了,生意才好做。”山口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美国人讲法律,讲合同,讲规则。和他们做生意,虽然压价狠,但至少钱能拿到。可要是日本贏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米勒听懂了。如果日本贏了,军部那帮疯子当道,讲究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玉碎精神,像大阪师团这样做生意的,反而会被清算。
“所以你在为日本战败做准备”
“不,我在为任何结果做准备。”山口纠正道,“日本贏,我有战功,可以升官。日本输,我有人情,可以保命。这叫对衝风险,商人基本功。”
洞外传来脚步声,龟田进来报告:“联队长,师团长急电。”
山口接过电报,看了几眼,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了”米勒问。
“你的警告,虽然让你的营躲过了伏击,但让更高层注意到了。”山口把电报递给他——居然不避讳。
米勒接过,上面是日文,但他大概能看懂:美军第1骑兵师主力突然改变进攻轴线,放弃沿海公路,转而向西进入山区。
师团部判断,美军可能识破了诱敌计划,命令第8联队立即后撤,避免与美军主力接触。
“你的师部很谨慎。”山口说,“他们不上当,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按命令,撤退。”山口毫不犹豫,“梅津大將的命令是诱敌,不是死战。既然诱不来,就撤。保存实力,等待下次机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山口开始收拾东西,“打仗和做生意一样,要懂得止损。明知道亏本的买卖,还硬要做,那是傻子。”
他看向米勒:“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等你的部队”
米勒一愣:“你要放我走”
“我说了,你活著比死了值钱。但放你走,不是现在。”山口笑了,“等我们撤到安全地带,我会放了你。当然,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做我的……国际採购顾问,我隨时欢迎。”
“我是美国人。”
“美国人也可以做生意。战爭结束后,日美还是要通商的。你有关係,我有人脉,我们可以合作。”山口说得理所当然。
米勒突然觉得,这场战爭,在这个日本大佐眼里,可能就是一场大型的商业竞爭。输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在竞爭中活下去,並且赚钱。
“报告!”又一个士兵衝进来,“联队长,我们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一个地窖,里面……里面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粮食、药品,还有……还有一批军火,不是美军的,是……英国造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和加拿大造的布伦轻机枪。”
山口和米勒同时愣住。
“带我去看。”
地窖在野猪沟深处的一个隱蔽山洞里。入口很窄,但里面很大,像个小仓库。
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上百个木箱。撬开几个,全是英制武器和弹药。
应该是英军在马来亚和新加坡溃败时,来不及销毁或带走的库存。
“有趣。”山口检查著那些步枪,“英国人丟的,美国人用不上,现在落到我们手里。这些东西,在菲律宾游击队那里,能卖个好价钱。”
“你们还和游击队做生意”米勒震惊了。
“当然。游击队要武器,我们要药品、食物、情报。各取所需。”山口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这批货质量不错,可以要价高点。龟田,登记入库,按特等品处理。”
“哈依!”
从地窖出来,山口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拍拍米勒的肩膀:“托你的福,今天收穫不错。虽然没钓到大鱼,但这些杂鱼也够我们吃一阵了。”
米勒看著这个日本军官,突然问:“山口大佐,你参军前是做什么的”
“我”山口笑了,“大阪心斋桥的布料批发商。我父亲,我祖父,都是商人。我们山口家,从江户时代就开始做布料生意,大阪、京都、东京都有分號。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爭,我现在应该在和英国商人谈羊毛进口的价钱。”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战爭开始后,我的店被徵用了,说是要生產军服。我上了战场,从少尉干到大佐。但我骨子里,还是个商人。我打仗的方式,也是商人的方式。”
“商人的方式是什么”
“计算成本,评估风险,追求利润,保持灵活。”山口一字一句地说,“能不流血就不流血,能交易就不强攻,能合作就不对抗。
就像今天,我本来可以全歼你的连队,但那样我要死至少五十个士兵。
五十条命,换一些迟早能缴获的装备,不划算。
所以我选择和你们做生意,虽然生意没做成,但你们突围时我也没死追。
因为追进去,又要死人。不划算。”
他看向米勒:“你们美国人打仗,讲究火力,讲究物资,用钢铁淹死敌人。
我们日本人打仗,讲究精神,讲究牺牲,用人命去填。
但我是大阪人,我不信那一套。我信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如果一场仗打下来,我赚的还没有赔的多,那这场仗就不该打。”
米勒沉默了。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战爭哲学,如此……务实,如此冷酷,又如此有说服力。
“报告!”通讯兵跑过来,“师团部最新命令:美军第1骑兵师改变进攻方向,直插卡加延河谷。
师团长命令我联队,立即向马德雷山区深处转移,避免与美军接触。同时,师团长提醒……”
通讯兵顿了顿,看了一眼米勒,才继续道:“提醒联队长,做生意適可而止,別忘了主要任务。”
“知道了。”山口挥挥手,等通讯兵离开,他才对米勒苦笑,“你看,连师团长都觉得我太爱做生意了。”
“你们师团长不反对”
“反对不,他就是最大的生意人。”山口压低声音,“我们第4师团,从上到下都是商人。师团长马场中將,战前是大阪证券交易所的理事。
参谋长,是银行家。联队长里,三个是工厂主,两个是贸易商。我们这些人打仗,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在用做生意的头脑打仗。”
他看了看表:“该走了。美军很快会找到这里。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
米勒想了想:“我留下。我的部队会来找我。”
“明智的选择。”山口点头,“不过走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给你们的师部带个话。”山口认真地说,“第4师团不想和你们死磕。
如果你们非要打,我们会打,但我们会用最省力的打法,让你们流最多的血。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谈谈。生意嘛,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可以双贏。”
“双贏”
“比如,你们要进攻马尼拉,我们可以让开道路。作为交换,你们给我们一些……补偿。药品、燃料、轮胎,什么都行。
再比如,你们要清剿某个地区的游击队,我们可以帮忙,收费合理。
甚至,如果你们想和更上面的日军指挥官谈判,我们可以做中间人,抽成5%就行。”
米勒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把战爭做成了產业链。
“你们……你们还是日本军人吗”
“我们首先是商人,然后才是军人。”山口拍拍米勒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带给你们的指挥官。战爭总会结束的,但生意永远存在。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取所需。我们大阪人,最懂这个道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带著部队消失在密林中。
米勒站在原地,看著日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小时后,美军搜索队找到了他。带队的正是汤姆,他胳膊上缠著绷带,但活著。
“中尉!你还活著!”汤姆衝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没事。”米勒说,“你们呢伤亡怎么样”
“死了二十一个,伤了三十多个,但大部分逃出来了。”汤姆眼圈红了,“中尉,你的纸条我交给营部了,营长又交给了团长。团长说……说这情报很重要,要给你请功。”
米勒摇摇头。请功不,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山口大佐的那些话。
“中尉,那些小鬼子……他们真的放我们走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商人。”米勒望向远山,喃喃道,“而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