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天准时到了那栋小洋楼门前。
“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
老先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车子向汇山码头驶去。早晨的上海刚从沉睡中醒来,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报童举着报纸在路口吆喝,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过。不到半小时,码头到了。
陈海涛带着两名军官站在舷梯旁,军装笔挺。见车子停下,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司令员,先生。”
林天回礼,目光扫过码头。
“准备好了吗?”
“凌晨四点启动辅助锅炉,蒸汽压力已经达到额定值。主发动机启动完毕,各系统运转正常,随时可以出发。”
陈海涛的语气平淡,像在汇报日常。林天点了点头,侧身对“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走上舷梯。
陈海涛跟在后面,直接把他们带进了指挥室。
指挥室在舰桥的最高层,比驾驶室更靠后,空间不大。海图桌占据中央,四周是几部通信设备和雷达显示器。
两名值班参谋正在海图桌上标注航线,见他们进来,立正敬礼。
陈海涛走到指挥台前,拿起通话话筒,按下发射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全体注意,离港。各战位按部署就位。”
命令从指挥室传遍全舰。很快,舰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主机的声音从舱底传上来,低沉而均匀,像一头巨兽缓缓苏醒。
码头上的缆绳被解开,拖轮靠过来,舰首慢慢离开泊位,滑入黄浦江的主航道。
“先生”站在指挥室的舷窗前,看着窗外的码头渐渐退后,江面变得开阔。两岸的建筑缓缓移动,像一幅被拉开的画卷。
陈海涛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司令员,预计航速十八节,傍晚前后抵达龙湾”。”
“十个小时左右。”林天转向“先生”,语气随意了些。“先生,时间不短。到舱里坐坐,还是在这儿待一会儿?”
“就在这儿吧。视野好。”
陈海涛让人搬了两把折叠椅,放在舷窗旁边,又倒了茶。
舰出了吴淞口,黄浦江的浑黄被东海的深蓝取代,涌浪明显大了起来,舰体开始有节奏地纵摇。
“先生”扶着舷窗旁边的扶手,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
站在船头看海和在岸上看海,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在岸上是旁观,到了船上,你就是海的一部分。
“先生以前常出海吗?”林天问。
“留学的时候坐过几次远洋轮船,不算出海。船上的生活,今天才算第一次。”
“那您得适应一下。十个小时不短,要是晕船,舱里有药。”
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海面上。“不用。我还没有娇气到那个程度。林司令,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先生请讲。”
“您昨天说,那个反舰导弹项目已经搞了两年多。我不知道国内的技术路线是怎么定的,但在国外,这个方向的分歧很大。”
“有人主张高速突防,有人主张低空隐身,还有人主张在末端搞机动变轨。”
“几种路线各有优劣,取舍不易。你们的方案,是怎么选的?”
林天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选了高速突防。原因很简单——现阶段的技术条件下,高速的可靠性比隐身和机动更高。”
“低空隐身对飞控和材料的要求太高,末端机动变轨对引导头的要求太高。”
“我们底子薄,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先把弹打出去、打得准,再考虑怎么让它更难防。”
他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安静了几秒,若有所思。
“务实。这个思路是对的。我在国外也常常反思,有时候过于追求理论的完美,反而忽略了工程实现的可能性。”
“先进的技术不一定是最好的,能稳定量产、可靠使用的,才是最好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审视的意味。
“先生说的是。我们搞武器装备,不能搞花架子。打不响的炮,再先进也是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