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缓缓起身,来到了殿上,目视著殿內文武百官,帝王威严如海潮汹涌。
群臣见状,也是忍不住肃然,抬起了头,与杨广对视。
他们隱隱有所感觉,今日之事,必会流传千古,后世皆知。
杨广眸光流转著一道道思绪,最后化为了平静,沉声道:“朕有罪!”
“文帝祭大典,未能让先帝安息,反而致使鬼神祸乱帝陵,扰了先帝安寧!”
杨广深吸口气,脑海中的运朝录似有所感,缓缓浮现出一道道神秘的金色纹络!
与此同时,乾阳殿外的天穹之上,无边浩瀚的金色云海,熠熠生辉!
在那云海最深处,蜷缩著身躯的庞然巨兽似是有感,猛然睁开了眸子!
猩红而璀璨的眸子,縈绕著无边威严与……淡淡的悲伤。
嗡!
一剎那,整个九州大地似是微微震动!
这股震动引起了无数人的惊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
三界之中,眾多仙神心头一颤,猛然投去目光,望向了九州的方向。
“怎么回事……为何竟然有一股心悸的感觉!”
“又是九州”
但他们能感觉到……整个九州在微微震动!
这股震动远超以往!
……
通明殿。
天帝负手而立,那张仿佛万古不变的脸庞,此刻竟是在隱隱皱眉。
“大隋的国运……为何会是如此”
他喃喃自语似的,眸光无比幽远,似是洞穿了无边云海,看到了那正在颤动的九州。
……
西牛贺洲,灵山。
盘坐在莲花宝座之中的中年僧人抬头,凝视著九州的方向,轻声道:“阿弥陀佛!”
……
在距离天地无比遥远的古老星空深处,紫微星的表面,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而过。
一道完全看不清面容与身形的黑影,静静的盘坐在大地上,额间发光,浮现出玄奥至极的斗数,映照至面前。
剎时,无尽星光浮现,幻化出古往今来,歷代的帝王虚影……
“九州……“
那道黑影突然探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此刻,在其模糊浑浊的眸子里,怀著无限的憧憬与回忆。
……
与此同时。
在今狼族圣地的最深处,一座参天入云的山脉,通体泛著幽蓝寒光。
山脉主体是歷经无数岁月,终年不化的冰川,寒风刺骨,冷冽无比。
而在那山脉最高处,一座古老而破败的祭坛静静矗立,仿佛存在了无尽的岁月。
其早已经荒废,但在寒风拂过之际,仍是隱隱发出了类似马蹄与金戈交击的轰鸣。
在那祭坛四周散落著刻有古老的狼族、蛮族、山族等各种异族文字的石碑。
而最古老的那块文碑上,记载著一段极为惊人的过往歷史。
那上面是以九州人族的文字鐫刻,只有短短一句话。
【大汉驃骑將军率师,追亡逐北,封狼居胥山,饮马瀚海——元狩四年】
……
此时!
洛阳城,皇宫。
杨广站在乾阳殿上,扫视著文武百官,沉声道:“朕有罪!”
“其罪一:未能及时发现鬼神之祸,致使亳州被屠!”
“其罪二: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累及我大隋百姓遭难!”
“朕,在此昭告天地,请文武百官、歷代人族先贤见证……”
“立下罪己詔!”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余音迴荡。
此言一出,朝堂內一片寂静,却又如同一道惊雷劈落,石破天惊。
在场文武百官,有一半以上是第一次知道杨广要下罪己詔,此时脑中轰然一震。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陛下要下罪己詔
开什么玩笑!
“陛下,这不行啊!”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御史就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跳出来,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自古以来,哪有帝王……”
一名御史话刚说出口,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隨即改口,道:“如此隨意发罪己詔的!”
“陛下所陈列种种,虽有过失,但还不到发罪己詔的程度!”
“这些事情都是朱灿、麻叔谋之流所为!”
“与陛下无罪之过啊!”
“臣请陛下收回罪己詔之言!”
自古以来,御史其实是最想皇帝下罪己詔的一群人。
但是,这罪己詔必须是在他们弹劾之下达成的。
若不然……他们可就遭殃了!
“陛下,自古君王的威严,便不可轻易有损!”
“罪己詔一下,陛下可就顏面尽失了!”
伍建章缓缓出列,没有直言劝諫,但是却上前拱手,拜礼道:“陛下,可想清楚了”
杨广负手而立,迎著伍建章的注视,轻声道:“朕意已决!”
视线交匯的一剎那,伍建章便是明白了。
於是,这位忠孝王深吸口气,隨后跪在了殿上。
“君辱,臣辱!”
“若是陛下要下罪己詔……”
“老臣为大隋宰相,亦有同理之罪!”
与此同时,杨素也出列了,朗声道:“陛下,臣附议!”
隨后,这位越王殿下也是跪在了殿上。
这一刻,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宗室子弟,全都是悚然一惊。
当朝首相和副相全都附议,並且赞同了杨广的罪己詔……那还怎么阻止
可问题是,这两人就不怕今日之事,流传后世,被后人戳脊梁骨吗
君父君父……这跟亲生儿子,逼著自己父亲去死有什么区別!
杨广依旧负手而立,看著伍建章和杨素的动作,並没有任何意外。
这两人都是聪明之人,在知道他不可能改变注意后,自然就只能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而且,他要下罪己詔,也不只是为了担责任。
杨广垂眸,脑海里浮现出了文帝祭那一日的景象……
最后的一幕,他真真切切听到了杨坚说的话,也看到了杨坚的眼神!
那是欣慰的目光!
“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至於后果……管他洪水滔天,我也能一力担之!”杨广神色坚毅,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纯粹。
那是欣慰的目光!
“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至於后果……管他洪水滔天,我也能一力担之!”杨广神色坚毅,眼神从未像此刻这般纯粹。
这时,牛弘看著跪在殿上的两人,暗暗嘆息一声,也站了出来:“陛下既然已有决议,臣阻止不了,只得与君一同受辱!”
话音落下。
这位当朝大儒整了整仪態,缓缓跪在了殿上,俯首而拜。
眾人看著这一幕,震惊的几乎麻木了。
隨即,段文振亦是出列:“臣,与君同辱!”
“臣与君同辱!”
“臣等与君同辱!”
……
转瞬间,乾阳殿內,三分之二的文武大臣,纷纷出列,跪在了殿上。
而还站著的人就只剩下杨素和杨林身后的一眾宗室勛贵。
“你们……”
一群宗室勛贵脸庞血色完全褪去,忍不住面面相覷,有些咬牙。
他们是宗室,也是皇帝的亲人。
若是下罪己詔……那就是『与有荣焉』的屈辱!
该死!
这帮人怎么敢的!
“这是欺君罔上!”
一名宗室大臣眼神冰冷,毅然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弹劾朝堂诸公……”
“当朝逼宫,目无君父!”
然而,杨广奇怪的扫了眼,淡淡道:“罪己詔是朕要下的,与诸公何关”
话音落下!
那名宗室大臣顿时哑口无言。
而在他身后的宗室勛贵们,也是一个个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此一定是陛下身边有奸人蛊惑!”那名宗室大臣不甘的说道。
“哦”
杨广负手而立,目光环视在场眾人,淡淡道:“那你说,是什么奸人蛊惑朕下罪己詔”
他的决心已定,谁也劝不了。
闻言,一眾宗室勛贵望向了殿內的群臣。
文武百官,全部跪倒,埋首不语。
一时间,宗室勛贵们全都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这帮人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骨吗
宗室勛贵们无奈的闭目,相继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
若是就他们站著……他们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罪己詔……”
“擬旨!”
杨广看著这一幕,缓缓吐出口气,但指尖却是悄然掐进了掌心。
因为在他脑海中的运朝录,正在不断颤动。
一道道神秘的金色纹络,渐渐扭曲成了狰狞恐怖的漆黑!
轰隆!
难以想像的衝击从运朝录中涌出,肆意衝击著杨广的脑海。
他强忍著不適,只见原本神秘无比的运朝录,正在缓缓展开,露出了一幕幕画面。
下一刻——
杨广脸色僵住,耳边传来了数十万百姓的冤魂……眼前更是如黑潮翻涌,腥风如雨,血腥滔天!
那是所有殞命的大隋百姓!
受其害,迫其难!
不甘与愤怒、怨恨……诸多负面情绪汹涌如超!
“朕……全部担下了!”
杨广微微闭目,心中缓缓说道。
那正在汹涌的黑雾,似是有灵,听到了杨广的心声,微微滯了下。
轰!
下一刻,所有黑雾散去,化作一具具白骨,上面浮现出无数冤魂!
杨广神色一凝,心情复杂的看著这一幕。
他很清楚……
这是国运对他的反噬!
罪己詔!
这是皇帝有罪,面向天下人发出的罪书,国运自然会生出反应。
即便是放眼九州歷史上,杨广这也算是独一份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魄力像他一样,在登基继位第二年,就敢发罪己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