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天台寺。
水陆法会召开后,这段时间涌入洛阳城的僧人,几乎全都登上了龙舟。
只有一小部分僧人被留下,在洛阳城起庙建寺,打算在这东都中留下一份香火,以便之后感化东都百姓为佛门信徒。
天台寺中,智远大师盘坐在蒲团上,默默诵念佛经。
就算是天台寺的住持,也是需要每日做早课的。
一是在修行,二是在感悟佛经上的文字。
佛门的修炼跟道门、人族和其他道统,皆是有所不同。
僧徒每日的诵念佛经,打扫寺庙台阶和大门,便是在修行。
与之相比,人族和道门的修行,还需要打熬自身筋骨和气血,枯坐修行,吞吐天地灵气,转化为法力修为。
但佛门的修炼,虽然看著简单,却也是枯燥乏味到了极致。
“唔…”
“这天台寺的大殿,看起来修的还不错!”
“比长安城的那座要大很多!”
忽然,一个轻盈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原来殿內一直还有一个人存在,只是似乎在他出声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简直像是不存在当世一样。
那出声之人缓步走来,站在了智远大师旁边,仰头望著被供奉在大殿中央的佛陀像。
这是天台寺供奉的佛陀,也是其背后莲华佛国的那位佛主的金身。
“莲华佛陀……这座金身看起来也是造价不菲,崇玄寺看来是出了不少力啊!”迦叶点头讚嘆了一声。
大殿中央供奉的莲华佛陀的金身像,通体鎏金,以九千九百九十九片金莲瓣,熔铸为基座。
每片莲瓣皆由纯金捶揲而成,表面鏨刻著无数梵文的微雕,日光穿透地面投射出了一丝丝流动的金色梵文。
佛像面容介於少年与盛年之间,额间肉髻如新月初升,螺发泛著月白色幽光,发梢缠绕著细若髮丝的七宝瓔珞。
迦叶曾经见过莲华佛陀,自然能看出来,这尊金身佛像与真正的莲华佛陀,確实是极为相似。
这也是为何,他会说崇玄寺在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
除此之外,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尊莲华佛陀金身像的双耳,耳垂垂至肩头,耳轮中央嵌著两枚金色的舍利子!
那舍利子通体透明如琉璃,內部封存著天台寺两位祖师的传承。
传闻,每当这两位祖师的诞辰之日到来,天台寺內都会有莫名的钟声响起。
而舍利子亦是会映照出金色光晕,在佛殿穹顶投射出一道虚影。
那正是昔年天台寺两位祖师留下的烙印。
“春秋时期,人族百家道统之一,墨家流传下来的技法,崇玄寺在铸造这尊金身佛像的时候,请了工部的大匠出手相助。”
“整座金身用九炼金液浇筑,表面经过了『七鏨三磨』的工序处理过,因此保留了一丝佛陀的神韵。”
这时,智远大师忽然睁开眼睛,停下诵念佛经,似乎结束了早课。
他起身来到迦叶身旁,朝著莲华佛陀的金身像,双手合十,拜了一礼。
“虽然长安的天台寺,乃是祖庙,但在洛阳城的这座天台寺,却是承载著国寺之名,更为雄壮和神异,也是理所当然。”
天台寺並非一开始就在洛阳城,而是隨著杨广登基继位,定下洛阳城为大隋新的都城,这才跟著一起搬迁而来。
因此,这座寺庙实际建成也不过短短一年。
而真正歷经了岁月的冲刷,拥有歷史厚度的那座天台寺,其实在长安城。
那也是天台寺的祖庙。
“国寺……”
“这一次水陆法会之后,天台寺还能继续拥有国寺之名吗”
迦叶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开口,话语无丝毫感情,仿佛在说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若是连国寺都没有了……那还会有国教吗
“所以,这才是尊者亲自前来走这一趟的原因”智远大师开口。
他的话语鏗鏘,虽然也没有丝毫波动,但却颇为坚定。
显然,作为九州佛门僧徒第一人,他早已经洞悉,这一次水陆法会,从西域佛国来的僧徒,很是不寻常。
尤其是迦叶。
这位当世的灵山佛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前来九州。
即便到来的只是一具香火化身,也是要冒著极大的风险。
“当年为了传法到九州,以及后来帮助大隋立国,佛门付出了很多的代价!”
“若是眼睁睁看著大隋拋弃佛门,而佛门无动於衷的话,未免也有些太將佛门不当回事了。”迦叶点头,没有丝毫避讳。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接著隱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最重要是,水陆法会已经开始了。
所以,迦叶也没有了任何顾忌。
“只是没有了一个名头,佛门仍然是佛门,大隋也不可能驱逐尽九州內的所有僧徒。”智远大师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马踏九州,破山伐庙。
这听起来威风凛凛,似乎极为强势和霸道,但以大隋目前的国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八寺积攒的底蕴和势力,就足以挡住大隋的汹涌之势。
更別说除了八寺之外,九州还有那么多寺庙、僧徒,这加起来可是一股足以倾覆整个九州的庞大力量。
正是如此,杨广也只是考虑在水陆法会后,废掉佛门国教之名,而不是要跟佛门正式撕破脸,彻底开战。
那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你以为只是这么简单”
迦叶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只是顺便过来走一趟,看看如今的九州,真正在意这一次水陆法会结果的人,並非是我。”
话音落下,智远大师眯起眼睛,沉默不语,似乎在思量迦叶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虽说他的修为,远远不及迦叶,但作为九州八寺之一,大隋国寺天台寺的住持,在迦叶透露出一点口风后,他立刻就猜出一些因果变化。
“有其他佛陀盯上了九州这块地方”智远大师问道。
“不可说。”迦叶摇头。
事关佛陀,那是佛门之中最高的存在,任何一位佛陀,都拥有著诵其名,便可被其所知的神异之能。
因此,谈论到任何有关佛陀的事情,都是必须谨慎又谨慎。
“灵山的態度是怎样的”智远大师转而问道。
事实上,佛门如今跟九州皇朝其实很相似。
三千佛陀就是藩王,其佛国便是一个个藩地,而位於中央最高的灵山,便是朝廷。
至於那位坐在灵山之巔,居於大雷音寺中的如来佛祖……便是皇帝。
而现在,显然三千佛国有了些其他想法,想要试探的伸手进入九州,也想看看灵山的態度。
“贫僧在这里,就代表著灵山的態度。”迦叶撩起僧袍,隨意的坐在了蒲团上,轻声道:“灵山不会站在任何一方,但若是大隋执意要做些什么……”
“灵山也不会坐视不理。”
话音落下。
智远大师沉默了。
大殿內,也无人再开口。
一切都要等到水陆法会之后……只看结果。
那或许会改变很多事情,甚至影响到九州与三界之间的平衡。
……
正如迦叶和智远大师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