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据边关的奏稟,此番西域那位罗坨佛陀聚集了天仙一百余尊,真仙十九位,更有两位玄仙……”
“此外,还有罗坨这位佛陀坐镇中军!”
段文振的声音低沉无比,缓缓道:“然……臣斗胆进言,此番危局或不在彼之兵锋,而在陛下的决心!”
决心
杨广挑了下眉,若有所思的看著段文振,“此话怎讲”
他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了舆图上的西域位置,淡淡道:“莫非段卿以为,朕的『决心』能斩断玄仙因果、镇压佛陀法相”
话音落下,段文振摇了摇头,嘆息一声道:“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臣所说的陛下之决心能决定边关烽火……是这一切变故的源头!”
一切变故的源头……杨广微微眯起眼睛,隱隱知晓段文振想说什么了。
“陛下,臣回顾了我大隋与佛门交恶的始末,从始至终,都是源於一则谣言……”
段文振稍作沉吟,隨后缓缓说道:“有人说陛下在水陆法会之后要將佛门的国教之名废除!”
“有人说陛下不喜佛门,要扶持道门打压佛门,重现昔年道门盛世……”
“还有人说陛下要將天下佛寺尽数拆毁,僧尼尽皆还俗,自此再无佛门!”
“这些流言如野火燎原,自洛阳而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从九州传到了西域诸国!”
“罗坨佛陀正是借著这股“护法”大义,才得以號令西域诸国,兵锋直指九州大地!”
段文振所言的確是实话,这股趋势早在水陆法会之前,就已经隱隱有了徵兆。
也正如此,佛门后面才会有一连串的反应。
但是,其实一眾文武大臣也不知道,杨广究竟有没有灭佛的想法……虽然废除佛门的国教之名,这是肯定有的。
因为据段文振所知,不止一位大臣知晓了这个消息。
至於扶持道门起来的想法,杨广应该也是有的。
当初文帝祭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明眼看到杨广亲切接待了茅山宗的人。
但至於说拆毁佛寺、强令僧尼还俗之事……杨广却从未在任何密詔或廷议中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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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也是流言最毒之处,以半真半假为刃,割裂九州与西域的信任经纬。
咚!咚!
杨广指尖重重一叩舆图,震得案上硃砂砚台微颤:“所以……朕尚未开口,天下已先替朕下了旨”
段文振心中微颤,缓缓道:“正是如此!”
“……”
杨广微微闭目,他的確有废除了佛门国教之名的打算,却从未想过以雷霆手段尽毁其根基。
毕竟,佛门在九州传法已经有数百年的时间……甚至是要更早。
但至少当初九州动盪,佛门曾以慈悲渡世、以经义安民,多少流民赖其粥棚活命,多少孤幼因寺学识字。
若是骤然尽毁,非但西域诸国视大隋为死敌,九州腹地亦將伏尸千里。
这哪里是在灭佛……分明是自断根基!
流言如刀,割开的不仅是疆域裂痕,更是人心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
“真麻烦……”
杨广揉了揉眉心,有一瞬间想过,索性就乾脆坐实了流言,真的灭佛!
这反正在九州歷史上,也不是第一次有帝王以雷霆手段尽毁佛门——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皆行灭佛之事。
若是真的实在事不可为……杨广也会这么干的。
“天台寺……还有那个密宗!”
杨广微微眯起眼睛,想到了洛阳城中的天台寺,还有神秀和迦叶、以及天台寺的那位住持和僧人们。
若是真的要行灭佛之举,只怕这些人都会首当其衝。
可天台寺自大隋一统九州以来,便是以义理澄明、戒律严整著称,神秀作为天台寺的佛子,更是在水陆法会上帮过他……严格来说,杨广还欠著神秀一个人情。
更別说,此次滑州地脉有异,也是神秀前去相助修復的。
至於说迦叶……这位灵山佛子的心思,杨广看不出来,只隱隱猜测其应该跟神秀有关係。
……或者说是神秀的前世,那位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有关係。
这些神佛之间的因果牵连甚深,绝非一纸詔书可断,若无必要,杨广也不愿意掺和过深。
真正让他举棋不定的,其实还是施行灭佛之后,会不会对大隋国运造成动盪。
若是如此,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对佛门……”
杨广揉了揉眉心,无奈的开口问道:“段卿是如何看的”
话音落下,段文振顿时怔了下,隨即答道:“回陛下,依臣来看,佛门在九州的確势大,隱隱对我大隋也是一大隱患和威胁!”
“但是,若要彻底將其连根拔起,也不太可能!”
段文振硬著头皮將最后一句话说完,苦笑一声,缓缓道:“毕竟,真要算起来,其实我大隋之中,也有不少人是拜过佛门,修行佛法的!”
这一点倒不是段文振胡诌,朝中文武百官里面,可有不少修行者,其中就不少是修行的佛门之法。
更甚者,大隋九老之中都有这样的人。
因此,大隋与佛门的关係,是註定了不可能斩尽杀绝的。
这份关係早已如血脉般渗入庙堂肌理、士族门风与黎庶日常。
佛寺藏经即藏史,僧侣传法亦传道。
一尊泥塑背后是百户香火,一座钟楼之下是千顷良田。
若是要强行拆解,那就不是削枝去叶,而是掘根毁脉,自毁长城。
“……”
杨广沉默良久,指尖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叩落,声音沉而冷的道:“既然不能断……那便须驯!”
“朕不管佛门在九州的势大如何,但有一点是必须的!”
他缓缓抬起眸子,盯著段文振一字一句说道:“佛门须纳於王化,僧尼必受律令!”
“不仅如此,八寺可存,但须由礼部和吏部勘验寺內的每一位僧人身份和来歷!”
“那些佛法经藏亦可传,但须经崇玄寺的校订,否则一律焚毁!”
“至於那水陆法会……也可以继续召开,但必须得由鸿臚寺监仪!”
……
杨广列出了一条条铁律,字字如钉入木,不容置喙。
在旁的陈伙野默不作声的记录著,等一会儿便会將此事誊抄成敕,交由政事堂擬定为帝旨,隨后发往各州郡及佛寺执行。
当然,这道敕令尚未落笔成文,也有转圜的余地。
但陈伙野余光瞥了眼杨广的神色,暗暗摇头,不认为这道旨意会有更改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陛下的底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