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走在前面,脚步总算轻快了些。
3号楼外表看着清爽,进了大厅,那股属于医疗机构的消毒水味才隐隐浮现。
前台电子屏上滚动着编号和房间状态,没有具体的病人名字。
值班护士核对通行证时,抬头扫了林允宁一眼,顿了顿,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林允宁早就对这种打量的眼神免疫了。
在海得拉巴那几天,他天天被几千号数学家、记者和安保围着。
回国后情况也差不多,只是目光从明晃晃的直视,变成了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走到哪都像是个稀罕的参观对象。
这感觉挺别扭。
护士递还证件:“林先生,林主任在四楼病区等您。”
沈知夏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打趣:“瞅瞅,现在你来探病都有专人候着了。”
“我以前去你家蹭饭,也有人专门等着。”
“那是我妈怕你饿死。”沈知夏斜他一眼,“性质能一样吗?”
林允宁笑了笑,没搭腔。
电梯门滑开。
两人走进去,沈知夏按下四楼,顺手点亮了门边的通风按钮。
轿厢里很安静,不锈钢镜面照出两人微微变形的倒影。
林允宁透过镜面打量着她。
她站得笔挺,但肩膀明显单薄了。
以前练短跑时,她身上总带着股用不完的冲劲,现在那股劲儿被近期的病历、飞行和无休止的等待磨平了不少,收敛在身体里。
正看着,镜子里的沈知夏忽然也抬起眼。
目光一撞,她转过身,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胳膊。
“还行。”她松开手,“没瘦太多。”
“哎我说,你这儿验货呢?”
“可不,”沈知夏板起脸,“漂洋过海运回来的贵重物品,总得验验有没有磕碰。”
林允宁被她逗乐了。
短暂的轻松过后,狭小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夏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晚上我妈睡了,我在看新闻。里面播了你拿奖和安全回国的消息,一套一套的官话。可我越听心里越没底。
“后来网上又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把你吹得跟好莱坞男主似的,动动手指就能逢凶化吉。但我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林允宁默默听着,没吭声。
指示灯跳到“3”。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林柠檬,以后能不能别总搞这种吓人的动静?”
林允宁看着她,沉默了。
他其实有很多借口:局势逼人、迫不得已、一切都在计划中,或者把背后那些顶着压力的名字列一大串。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多余。最后他只吐出两个字:
“尽量。”
沈知夏眼一瞪:“尽量?”
“我保证,下次有事尽量提前报备。”
“听着就不靠谱。”
“那我再加一条。”林允宁思忖片刻,“尽量不让你通过新闻热搜知道我出事。”
沈知夏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破功,气笑了:“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叮”的一声,四楼到了。
门开前,沈知夏忽然凑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
林允宁愣了愣,低头看她。
沈知夏已经退开半步,眨了眨眼睛,凶巴巴地下指令:“行了,活物验收完毕。干正事。”
“沈教练业务挺熟练啊。”
“少废话。”她转身大步跨出电梯。
四楼属于特护区,安静得近乎冷清。
护士站的监测屏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和编号,听不到普通病房那种家属的杂乱脚步声。
快走到走廊尽头时,一位短发女医生正从办公室出来。
她穿着白大褂,腋下夹着病历夹,气质干练。
“林博士。”她迎上来主动伸手,“我是林慧珍。”
“林主任,这阵子辛苦您了。”林允宁同她握手。
“谈不上,孟女士近期的状态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林慧珍说话单刀直入,“恶化趋势控制住了。清醒交流的时间变长了,夜间躁动也在减少。”
沈知夏在一旁插话:“可不是,昨晚还嫌食堂的粥淡,抱怨说没她自己熬的香。”
林慧珍闻言笑了笑:“会挑剔口味是好事,说明她的生活逻辑和情绪感知都在线。”
林允宁点点头,视线停在她手里的病历夹上:“那记忆回访测试呢?”
“有进展,但也有问题。”林慧珍翻开文件夹递过去,“她能稳定认出你们俩,也能记起早年的一些日常。比如春江老房子的饭桌,你小时候来蹭饭,还有知夏训练回来喊饿。但涉及到近几年的事,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是彻底遗忘,还是时间线错乱?”
“都有。”林慧珍答道,“有些记忆像被直接剪掉了;有些还在,但时间轴对不上。比如她清楚沈小姐长大了,也知道你现在搞科研,但偶尔跟说话时,认知会突然切回到你们小时候。这种情况频率在降,但没完全消失。”
沈知夏站在一旁,刚才电梯里那点强撑的轻松又褪了下去。
这些结论她前几天听过,但此刻医生当着林允宁的面再说一次,感觉依然沉重。
不过好在,之前是她一个人死撑着一块随时会塌的木板,现在终于有另一个人站过来,帮她托住了一角。
林允宁没急着看各项指标,而是偏头看了眼沈知夏:“这已经很好了。”
沈知夏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慧珍继续道:“现在病情没有恶化,而且有逆转的倾向。但接下来的难点在于:一是受损的记忆网络能否重建;二是目前的治疗方案极度依赖个体定制,没法普适。”
林允宁合上文件夹。这话确实戳中了核心。
孟筱兰的恢复是以高昂的定制成本和极大概率的运气换来的。
但医学不能只靠奇迹。
救下一个人,和趟出一条能复制、能量产、能救千万人的标准临床路径,完全是两码事。
沈知夏适时打断:“林主任,今天就先不聊这些复杂的了吧?我妈早上就在念叨小宁要来,兴奋得不行。”
林慧珍点点头:“理应如此,今天以探视为主。后续的治疗参数过两天再定,林博士刚落地,需要倒倒时差。”
“我不累——”林允宁下意识接话。
话没说完,沈知夏一记眼刀就飞了过来,里面明晃晃写着警告。
林允宁咽下后半句,识时务地改口:“但我确实该休息了。”
林慧珍忍不住笑了。
沈知夏这才满意,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吧大科学家,进去多说点人话,少扯你的数据。”
两人走进病房。
屋里布置得像个温馨的小套间,阳光穿过半开的窗帘洒在木地板上。
角落绿萝生机盎然,电视里低声播放着电视相亲节目。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老相册。
孟筱兰披着薄外套,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比林允宁想象中瘦了些,头发花白,但精神状态出乎意料的好,眼神并不浑浊,此刻正盯着手里的遥控器,像是在跟那些复杂的按键较劲。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沈知夏,落在了后头的林允宁身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孟筱兰微微眯了眯眼,辨认了一番,随后脸上漾开再自然不过的笑意:
“小宁来了啊。”
林允宁僵在门口,喉头倏地哽住了。
来的路上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
预设她会满眼茫然,预设她会叫错名字,甚至预设了沈知夏在旁边强颜欢笑的凄惨画面。
可都没有。她只是平平常常地招呼了一声。
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些傍晚,他推开沈家的门,孟筱兰从厨房探出身,双手还沾着白面,随口对他说一句:“小宁来了啊。”
林允宁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阵酸涩压下去,迈开腿迎上前,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干妈,我回来了。”
……
孟筱兰这一声喊得平平常常,沈知夏紧绷的后背一下子就软了。
她靠在门框上,嘴上还硬:“妈,您刚才不是还说人家大忙人,今天不一定顾得上过来嘛。”
“我那不是怕耽误他正事嘛。”
孟筱兰放下遥控器,慢慢坐直身子,“人家现在是大科学家了,电视上天天播,哪能天天往我这儿跑。”
沈知夏立刻朝林允宁飞了个眼神,那意思明摆着:瞅瞅,我妈现在多会说话。
林允宁把包搁在旁边,在沙发前蹲下:
“干妈,您这高帽戴得我压力有点大。”
“年轻人,压力就该大点。”孟筱兰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太自然了,林允宁微微一怔。
前几天在海得拉巴,周围人看他的眼神要么像看稀世珍宝,要么像看个行走的炸弹;回国后大佬们虽然照顾,但也处处透着学术和公事的谨慎。
只有孟筱兰这一摸,掌心温热粗糙,带着毫不客气的亲昵。
她不问什么菲尔兹奖,不管什么热搜词条,只盯着他的脸端详:“瘦了,脸都小了一圈。这段时间折腾得不轻吧?”
林允宁笑了:“主要是吃的不行,还是您做的糖醋排骨最靠谱。”
孟筱兰眼睛一亮:“你还惦记着这个啊?小时候每次来家里,鸡腿不吃,就盯着那盘排骨。我还跟夏天说,小宁这孩子精明,知道哪道菜费工夫。”
“妈,我怎么记得是他抢不过我?”沈知夏在一旁不服。
“你那会儿护食得像个小土匪,谁抢得过你。”孟筱兰自己先乐了。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揭自己女儿的短呢?”
“这算什么往外拐,小宁又不是外人。”孟筱兰答得理所当然。
林允宁垂下眼,伸手替她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拽了拽,顺着话茬说:“那我可记账了,回头您得给我补一顿。”
“补,肯定补。”孟筱兰答应得干脆,但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手上,语气又慢了下来,“不过我现在做饭夏天不放心,老怕我忘了关火。”
“医生交代过暂不能碰明火。”沈知夏赶紧接话,“等您回家,我给您弄个带自动断电的炖锅,想怎么炖怎么炖。”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孟筱兰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恼。
她现在的状态确实超出预期。
接梗、开玩笑、翻旧账,逻辑条理都很清晰,眼神也没有阿尔茨海默重症病人的那种混沌感。
可若是仔细听,她的思维偶尔还是会微不可察地卡一下壳。
孟筱兰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你这次回来,学校那边放暑假了?”
沈知夏嘴角的笑僵了半秒,求助般看向林允宁。
林允宁反握住孟筱兰的手,面色如常:“算是休了个长假。刚从印度开完会,后面要在国内待一阵。”
“印度?”孟筱兰皱起眉头,神情透着点费解,“你不是在芝加哥上学吗?”
“是在芝加哥,前几天临时去印度开了个会。”
孟筱兰缓慢地点着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还在迷糊。
过了几秒,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这脑子,现在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来。你们可别嫌我烦。”
沈知夏立刻凑过去,蹲在沙发另一头:“谁敢嫌您烦?您一天念叨八回糖醋排骨我都受着。”
“你那是只敢背着我嫌。”孟筱兰睨她一眼,“小时候被我拿鸡毛掸子追,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肯定不跑了。”
“现在你也跑不过以前了。”孟筱兰上下打量她两眼,“瘦了,一看就没劲儿。”
沈知夏被噎住了:“妈,咱能不挨个点评体型吗?”
林允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病房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门边的林慧珍悄没声息地在记录板上飞快记着。
对临床医生来说,这种能在熟人语境里流畅应对,甚至能自我察觉到记忆偏差的自然对话,比做十套量表都有价值。
孟筱兰确实在努力把自己重新锚定在现实生活里。
玩笑开过,孟筱兰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小宁,回国跟你爸妈说了没?”
“还没顾上细说,想着先来看看您,晚点再给家里打。”林允宁答。
“那怎么行?回国第一天就该给家里报平安,你妈肯定惦记。”孟筱兰数落道,“你这孩子,打小鬼点子就多,生活上就是不让人省心。”
沈知夏在旁边帮腔:“评价得相当中肯。”
“我刚下飞机就开会,然后就赶过来了,确实没倒出空。”林允宁无奈解释。
“那一会儿打。”孟筱兰想了想,立刻改口,“不对,你先吃饭。吃饱了再打,不然空着肚子说话中气不足,你妈一听就知道。”
这实实在在的家常话,把林允宁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搅得又酸又软。
他连连点头:“听您的。”
孟筱兰转头支使女儿:“夏天,去护士站问问中午有没有汤。小宁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让人家跟着喝白粥。”
沈知夏起身:“行。您中午要添点什么不?”
“我喝过粥了。要是有山药排骨汤,就给我盛一小碗。”
“刚才还嫌医院粥淡,这会儿又开始点上菜了。”
沈知夏一边吐槽一边往外走,临出门前死命朝林允宁使眼色,警告他别乱说病情。
林允宁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门一关,病房里静了下来。
电视里开始重播着美食节目,油锅滋啦作响。
孟筱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目光落在林允宁身上:“小宁。”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放轻,但咬字清晰,“我是不是好了很多?”
林允宁抬头看她。
孟筱兰平静地回视,眼神清明。
这并不是病人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理性地确认自身的状况。
林允宁迎上她的目光:“好了很多。”
孟筱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问:“那我是不是有些记忆,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角落里的林慧珍停下了笔。
孟筱兰看着窗外的日光,喃喃道:
“我有时候能感觉到。夏天跟我提以前的事,我知道那是真的,可脑子里就是没有画面。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以前病重的时候是不记事,现在清醒了,反倒清楚地知道自己把有些东西弄丢了……这感觉挺奇怪的。”
面对这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林允宁知道长篇大论的分析没用。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干妈,人的记忆不一定是彻底消失了。有时候它只是断了‘索引’。
他拿起桌上的旧相册翻开,指着其中一张。
里头是少女时期的沈知夏,晒得黢黑,举着一瓶汽水笑得张狂。
“比如这张照片明明还夹在相册里,但目录丢了,您就翻不到它。这就是断了索引。”
孟筱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片:“这丫头……那天跑完比赛,非吹牛说自己是全校最快的风。”
“我还嘲笑她像小区门口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林允宁顺嘴接道。
“对!她气得追着你绕操场跑了一整圈。”孟筱兰笑出了声。
这段记忆对上了,严丝合缝。
孟筱兰自己往后翻了一页。
照片里是春江老房子的饭桌,拍得有点糊,林允宁坐在边上正往嘴里塞饭。
“这张我记得桌上的菜,但不记得当时为啥拍照了。”孟筱兰指着照片。
“可能是我刚考完试,去您家加餐?”林允宁试探着猜。
“拉倒吧,你那会儿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难道次次都拍照?”孟筱兰斜睨他一眼,神情甚至带点得意,“我现在脑子可没那么好糊弄。”
林允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是我编得不够严谨。”
玩笑过后,孟筱兰轻轻合上相册。“小宁,别太逼自己。”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林允宁一怔。这话本该是家属的台词。
“我知道你和夏天都急,其实我自己也急。但我现在这样,已经捡回半条命了。”
孟筱兰看着他,目光慈爱却透彻,“你们俩别为了让我一下子变回正常人,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
林允宁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妈,我们心里有数。”
“你要是真有数,小时候就不会为了打游戏把自己饿出胃病。”
孟筱兰慢条斯理地揭老底,“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估计更不听劝。”
刚推门进来的沈知夏只听见后半句,立刻接茬:
“妈,您这话以后每天给他念叨三遍,我负责监督执行。”说着把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别光顾着审讯林柠檬了。”
孟筱兰喝了两口水,盯着林允宁:“中午留下吃饭吧?”
沈知夏直接替他拍板:“他敢不留。”
“那就好。”孟筱兰眉目舒展,“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兜里的手机悄无声息地振动了一下。
林允宁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外头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大凉山的数据、Majoraa的高疑点区、海外的封锁线……只要他一低头,立刻就会被扯回那些冰冷的曲线和博弈里。
但此刻,听着这对母女拌嘴,听着电视机里的烟火气,他突然不想理会那些了。
赵院士早上交代得对,到了这儿,得先说点人话,做点人事。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抬头笑着看向孟筱兰:“干妈,说好了啊,等您出院,第一顿咱们就吃糖醋排骨。”
“那必须得我掌勺。”
“您现在顶多当个总指挥。”沈知夏立马泼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