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长夜(2 / 2)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铃的好奇心,第一次压过了胆怯。

“一个……大家笑容都很温暖,但最近有些‘褪色’的地方。”孤门夜回答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那里的人,也在寻找不让笑容失去温度的方法。”

笑容温暖……寻找方法……铃听得似懂非懂。但“笑容”这个词,触动了她。她有多久,没有真心地、轻松地笑过了?

“这里……大家的笑容,不温暖吗?”她小声问,想起那些同学在议论她时,脸上或许也带着“笑容”。

孤门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有的很温暖,像太阳。但也有很多……像是精心画上去的,很标准,很漂亮,但感觉不到温度。还有一些……像是在哭,却硬要自己笑。”

铃的心,又是一颤。她想起自己。她是不是也属于最后一种?想哭的时候,却要强忍着,甚至强迫自己挤出僵硬的表情,以免被人看出异常?

“那样……不累吗?”她喃喃道,像是在问孤门夜,又像是在问自己。

“累。”孤门夜的回答简单直接,“戴面具的人累,看面具的人,有时也会觉得累。因为不知道,哪个笑容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也不知道,面具后面的人,到底开不开心,难不难过。”

铃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眼泪再次掉下来。

“可是……不戴面具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别人就会看到真实的你……那个可能很糟糕,很无聊,很没用的你……会被嘲笑,会被讨厌……”

“真实的你,真的很糟糕吗?”孤门夜问,声音依旧平静。

“我……”铃噎住了。糟糕吗?成绩一般,长相普通,性格沉闷,没有特长……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低声承认。

“我也不知道。”孤门夜说,铃惊讶地转过头看她。只见紫发少女也正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轻视,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安静的、仿佛能映出人心的清澈。

“我也忘了,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孤门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找。找记忆,也找‘我’到底是谁。但我知道,如果一直戴着别人的面具,或者自己编造的面具,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那……不害怕吗?”铃忍不住问,“找不到的话……”

“害怕。”孤门夜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但更害怕的,是永远戴着面具,忘了自己本来是谁,也忘了自己真正想成为谁。那样,就算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称赞‘完美’,那个人,也不是‘我’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铃的刘海,直视着她躲闪的眼睛。

“而且,谁规定‘有用’、‘有趣’、‘优秀’才是‘好’的呢?安静,内向,不擅长表达,喜欢一个人待着……这些,就一定是‘糟糕’吗?”

铃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老师,父母,同学,甚至她自己,都默认了那些“标准”。活泼开朗是好的,成绩好是好的,有才艺是好的。而她,不符合任何一条。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这样的……”她弱弱地反驳,但底气已经不足了。

“大家?”孤门夜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大家’是谁?是刚才那几个路过的女生?还是学校里、世界上所有你不认识的人?他们的‘喜欢’或‘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投入铃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圈圈混乱的涟漪。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一直以来,她都被“大家怎么看”的恐惧支配着,拼命想藏起自己不符合“标准”的部分,却忘了问自己,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躲藏”。

“我……”她语塞了,心里乱糟糟的。

“当然,想被人接纳,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孤门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接纳和喜欢,应该是相互的。用真实的自己,去寻找那些能接纳真实你的人。而不是先把自己套进一个可能根本不适合的‘模子’里,去讨好那些只喜欢‘模子’的人。那样换来的‘喜欢’,就像用假币买东西,迟早会被发现,而且自己心里也不会踏实。”

用真实的自己,去寻找能接纳真实自己的人……

铃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可能吗?在这个人人都追求“表现力”和“魅力”的学校里,会有人愿意接纳一个平凡、内向、没什么特色的她吗?

“也许很难。”孤门夜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投向天台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玛娜元气满满呼唤“六花”的声音,以及六花冷静的回应,“但也不是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愿意倾听安静声音,愿意看见平凡色彩的人。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铃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出汗的手。她有勇气吗?承认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甚至有点“没用”的人,然后顶着可能被嘲笑、被忽视的风险,去等待、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人?

她不知道。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突兀地在校园里响起,打破了天台的宁静。

孤门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将三明治包装纸仔细折好收进口袋。她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铃,没有催促,也没有告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天台的出口走去。

“那个!”铃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孤门夜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谢。”铃的声音依然很小,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完全用刘海遮挡眼睛,而是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那个给了她一场奇异午休对话的紫发转学生。“还有……欢迎来到私立明堂。”

孤门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细微地,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标准的笑容,只是一个非常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却让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瞬间柔和了许多。

“嗯。谢谢。”她应了一声,再次点点头,然后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铃独自坐在原地,听着越来越急促的、催促回教室的铃声。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旁。阳光依旧刺眼,操场上的人群正匆匆涌向教学楼。远处,“海洋旋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炫目的光。

她想起孤门夜说的,“情感的‘颜色’”。这里,真的有很多不安的“灰色”和“裂痕”吗?她看向楼下那些行色匆匆、表情各异的学生们。有些人在大声谈笑,笑容灿烂;有些人面无表情,低头疾走;也有些人,脸上挂着标准的、似乎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那个紫发的转学生,到底看到了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

还有,关于“面具”和“真实”……

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似乎因为刚才那场没头没脑的对话,稍微松动了一点点。虽然问题依然存在,迷茫没有减少,但至少……好像有了一点点,去“想一想”的力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孤门夜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也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而在铃离开后不久,天台那个蓄水箱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私立明堂高中部制服、但制服细节处装饰着不显眼的、仿佛碎裂镜面般花纹的男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他脸上带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某种奇异的浅金色,正饶有兴致地望着铃和孤门夜先后离开的方向。

“哦?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次简单的对话……竟然能触动‘心弦’,产生这么微小的‘裂痕修复’迹象?”男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仿佛在欣赏实验数据的平静,“这就是‘纽带’的力量吗?不靠华丽的言语,不靠强大的力量,只是安静的陪伴,和几句点到为止的提问……”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气息,那是从铃刚才情绪剧烈波动的地方残留收集到的“自我厌弃”与“对完美的焦虑”。但此刻,这缕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变得淡薄。

“有趣。看来,阿斯特大人让我们重点关注这位‘转学生’,确实有道理。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无形中‘干扰’着‘完美种子’的播撒和‘面具’的成型。”男生推了推眼镜,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理性的计算光芒。

“不过,仅仅是这样程度的影响,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更大的‘压力’,才能让‘种子’更好地生根,让‘面具’更快地凝固……也才能,更好地测试这位‘纽带使者’的极限,以及她那有趣的‘共鸣’之力。”

他转身,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话语,随风飘散。

“下一场‘小测试’……该安排在哪里好呢?或许,该让那位‘小太阳’(玛娜)和她的‘影子’(六花),也体验一下,‘真实’与‘表演’之间的界限,到底有多么脆弱了……”

天台上,阳光依旧炽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几盆蔫蔫的盆栽,在热风中微微摇晃。

而楼下,刚刚回到教室的铃,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边的女生们正兴奋地讨论着某个新出道的偶像团体,声音清脆悦耳。铃习惯性地低下头,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戴上耳机隔绝声音。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下,轻轻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红的眼眶。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那个紫发转学生离开时,眼中那抹极淡的、却让她记忆深刻的柔和。

番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