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整个画室,陷入了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那幅画……
很难用语言形容。
它很大,占据了整个画布。色彩极其浓烈,甚至可以说是狂暴。大块大块的、几乎没有任何调和的、高饱和度的原色——刺眼的朱红、冰冷的钴蓝、沉郁的普兰、死寂的象牙黑、惨白的钛白——被粗暴地、似乎毫无章法地涂抹、堆砌、覆盖在画布上。笔触狂乱,刮刀留下的痕迹尖锐如刀锋,颜料堆积得极厚,有些地方甚至开裂、剥落。没有明确的形象,没有可辨识的景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构图、光影、空间关系。只有混乱,极致的、仿佛要溢出画布的、充满了痛苦、狂躁、自我撕裂和毁灭欲望的——色彩与痕迹的爆炸。
它不是“美”的。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或者任何人能轻易理解的“美”。它甚至有些“丑陋”,有些“可怕”,充满了不安定的、几乎要伤人的视觉冲击力。
水岛俊说,他看不懂。他说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颜料堆砌。
但在场所有美术生,所有真正懂得色彩、懂得笔触、懂得如何“看”画的人,在那幅画暴露在夕阳金红色光芒下的瞬间,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那不是“看不懂”。
那是一种过于强烈、过于直白、过于不加掩饰的“表达”,强烈到超越了观者惯常的审美经验和情感承受范围,以至于第一反应是“看不懂”,是“混乱”,是“无意义”。就像直视太阳,第一感觉是刺眼和盲然,而非感受到其光芒。
六花站在画前,仰头,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光线在她身上移动了几寸,久到画室里凝固的空气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我……‘看’到了。”
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她,包括蜷缩在阴影里的水岛俊,也霍然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狰狞的期待与……恐惧。他想听到评判,又害怕听到评判。尤其害怕听到任何“理解”或“赞美”,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痛苦和绝望被廉价地解读了。
“你……看到什么?”水岛俊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六花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仰头看着那幅画,目光沉静,仿佛在阅读一本用最激烈、最痛苦的语言写成的、无字的书。
“我看到了……”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仔细斟酌,又仿佛只是在复述她“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了‘控制’与‘失控’的战争。那些最边缘、最底层,试图保持严谨结构、理性安排的线条和色块,是你试图遵从‘伊月理论’的痕迹,冰冷,规整,试图将一切纳入‘纯粹形式’的框架。但它们被淹没了,被更狂暴的、更原始的力量淹没了。”
她的手指,虚虚指向画面上某些被厚重颜料覆盖、但依稀可辨的、规则的几何色块边缘。
“我看到了‘剥离’的痛苦。那些狂乱的、仿佛要将画布撕裂的笔触,那些相互覆盖、冲撞、试图抹去对方又不断新生的色彩,是你强行想要‘剥离自我’、‘剔除情感’时,被你压抑、否定、割裂的‘自己’,在发出最后的、最惨烈的哀嚎和反抗。痛苦、迷茫、愤怒、自我怀疑、对‘纯粹’的恐惧、对失去‘感觉’的绝望……它们没有被‘剥离’,它们在这里,全部在这里,以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喷发了出来。”
她的目光,随着画面上那些最激烈、最混乱的痕迹移动。
“我看到了‘纯粹’的虚伪。伊月先生所说的‘纯粹’,是冰冷的、无菌的、没有生命的‘空’。而你画出来的,是‘不纯’。是包含了所有被定义为‘杂质’——痛苦、混乱、挣扎、毁灭欲——之后,所剩下的、赤裸裸的、属于‘水岛俊’这个存在的、最‘真实’的……‘混沌’与‘爆发’。”
她终于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呆若木鸡的水岛俊,也扫过画室里每一个屏息倾听的学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画室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敲打着他们被“伊月理论”冰封或搅乱的心。
“这不是一幅‘美’的画。至少,不是用来装饰客厅、取悦他人、符合任何现有审美标准的‘美’的画。”
“但这是一幅‘真’的画。一幅用颜料、用画笔、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全部痛苦和挣扎,‘说’出来的画。它‘说’的是:‘我很痛’、‘我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被撕裂’、‘我在毁灭,也在诞生’。”
“它不‘好看’。但它‘有力’。这种‘力’,不是技巧的力,不是构图的力,甚至不是‘美’的力。这是一种……‘存在’的力。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经历剧烈风暴的‘人’,用他最熟悉的、也是最后的武器——画笔和颜料——发出的一声,或许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水岛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六花,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沾满颜料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悲伤的哭,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被精准无误地“看见”了灵魂最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最黑暗、最混乱、最不堪部分的——宣泄。
画室里,响起了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不止水岛俊,其他学生,那些同样在“伊月理论”下迷失、自我怀疑、画不出一笔的、无声的“观众”们,也仿佛被六花的话语击中,长久以来积压的困惑、痛苦、自我否定,如同找到了一个缺口,决堤而出。
“我……我不是废物……”水岛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哽咽,却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微弱的光芒,“我画出来了……我把那些……都画出来了……那不是垃圾……那是……那是我的……”
“是你的‘真实’。”六花接过他的话,语气肯定,不容置疑,“混乱的,痛苦的,不美的,但‘真实’的,只属于水岛俊的‘真实’。艺术,或许有很多种形式和标准。但它的核心,至少对我而言,是‘表达’,是‘沟通’,是让‘不可见’成为‘可见’,让‘不可说’得以‘诉说’。你用你的方式,‘说’出来了。这就够了。”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泪流满面、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学生们。
“‘感觉’不是噪音,‘自我’不是障碍。它们是你之所以是你的根本,是你创作的源头。或许它们会带来痛苦,带来混乱,带来不完美。但没有源头,何来河流?没有火焰,何来光芒?伊月先生的理论,或许能制造出精致的、冰冷的‘标本’,但那不是‘艺术’,至少,不是有‘生命’的艺术。真正的艺术,是活生生的,是带着体温的,是会痛、会笑、会迷茫、会挣扎的——人的创造。”
她走到水岛俊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目光平静而直接。
“擦擦吧。然后,如果你还想画,就继续画。画你想画的,用你‘感觉’到的方式去画。忘掉‘纯粹’,忘掉‘标准’。先去‘看见’,先去‘感受’,先去‘说’。哪怕说出来的东西,混乱不堪,无人理解,甚至丑陋。但那,才是你的画。那,才是‘水岛俊’的画。”
水岛俊颤抖着手,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他看向高台上那幅曾经让他恐惧、让他绝望的画,此刻,在那片狂暴的色彩和笔触中,他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它,也“看见”了那个在颜料背后,痛苦挣扎,却依然在用尽全力呐喊的——自己。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斜地照射在那幅画上。那些狂暴的色彩,在金色的光芒下,竟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狰狞、却无比真实的、带着血与泪的——生命力。
画室里,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怀疑的死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开始流动的、混杂着痛苦、释然、迷茫,以及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重新燃起的、对“表达”本身的渴望的——气息。
六花没有再说什么。她静静地转身,就像她静静地来一样,走向画室的门口。在她拉开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水岛俊依旧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谢……谢谢你。菱川同学。”
“谢谢你……‘看’到了。”
六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
门,轻轻合上。
画室里,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也悄然隐没。黑暗降临,但画室的灯,被那个曾经最狂热、此刻却沉默下来的高桥,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
明亮的、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照亮了高台上,那幅不再被白布蒙着的、名为“呐喊”的、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画,以及画前,那个终于开始尝试,用依旧颤抖、却不再空洞的手,重新拿起画笔的——无声的观众,也是唯一的,最重要的——
主角。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