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
11月6日晴
今天,是“新”的我。
早上起床,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立刻起身,对着镜子练习了微笑。镜子里的人,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昨晚睡得很好,很久没有那样无梦的沉睡了。
到学校。走廊上遇到同班的男生,以前我都是低头快速走过。今天,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了声“早上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着回了句“早上好”。
看,很简单。心脏跳得也没那么快了。
小组讨论。老师的问题一出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在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以前的我从不主动发言),我站了起来,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没有结巴,没有发抖。甚至,在说完后,还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从一本课外书上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旁边的理莎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偷偷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铃响,我走到理莎桌前,主动问她:“周末的卡拉OK,还有空位吗?我之前说有事,但事情取消了。”
理莎眼睛一亮:“当然有!小绫你来太好了!”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书店,买了两本一直想看但总觉得“没时间”或“可能看不懂”的课外书。还顺便去文具店,挑了一本封面很漂亮的新笔记本。我要用它来记下有趣的想法,或者练习写作。
晚上吃饭时,妈妈又提起同事女儿学钢琴的事。这一次,我没有低下头,而是平静地说:“嗯,她很厉害。我最近对重新练习书法有点兴趣,妈妈你觉得怎么样?”
妈妈和爸爸都愣了一下,然后妈妈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啊,你想学就学。这次可要坚持哦?”
“我会努力的。”我说。心里很平静,没有以往那种被比较后的刺痛和自厌。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可以做到。
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旁边“心语楼”赠送的那个白色小徽章(戴着它,据说能帮助稳定状态),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的充实感。
那些让我痛苦的声音,真的消失了。被“保管”起来了。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吧?专注,自信,敢于尝试。
我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新的开始,相泽绫。”
字迹端正,有力。
11月7日阴
有点……不对劲。
早上醒来,头有点晕。像是睡得太沉,沉到意识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笑容的弧度很标准,但眼睛……好像没什么神采。我试着调整,想让眼睛也弯起来,像“御前导师”展示的那样。但总觉得有点僵硬。
可能是没睡好。我摇摇头,拿起书包。书包好像比平时重了一点?不对,是错觉。
到学校。和昨天一样,主动打招呼,参与讨论。一切都很“顺利”。但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数学课小测。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题目。大部分都会。但提笔写字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写出来的数字,有点歪斜。不像我平时(?)的笔迹。我皱起眉,用力捏了捏笔,集中精神。好多了。
中午和理莎她们一起吃饭。大家有说有笑。我也在笑,说着话。但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听她们的声音,在看她们的表情。我的笑声,听起来也有点远。理莎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但……好笑在哪里?我好像没太听懂那个笑话的笑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笑。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像胃里有个洞,在漏风。
下午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休息。看着其他同学跑步,打球,追逐打闹。阳光很好,但我感觉不到温暖。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妈妈去年生日送的手表。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不,不是不高兴。是……没有什么感觉。顺利的早晨,顺利的课堂,顺利的交际。一切都按照“更好、更顺利”的剧本在进行。我应该感到满足,感到开心。
但心里只有一片寂静的空白。连昨天那种“轻盈的充实感”都没有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热的。但触感……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在摸。
有点……害怕。
放学后,我去了“心语楼”。接待员还是那个温暖的微笑。“御前导师”正好在。她看到我,笑容似乎更深了。
“相泽同学,感觉怎么样?新的一周,是不是顺利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那种“空”和“冷”的感觉,想说好像有点不对劲。但看着她充满理解和鼓励的眼睛,听着她温柔的声音,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说出来,是不是意味着“治疗”失败了?是不是说明我还是不行?还是那个糟糕的、有问题的相泽绫?
不,我不想变回去。不想回到那个不敢说话、讨厌自己、让人失望的状态。
“嗯,很顺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轻快,“谢谢您,御前导师。”
“那就好。”“御前导师”点点头,“刚开始适应期,偶尔有些‘疏离感’是正常的。那说明那些干扰你的‘噪音’被很好地保管起来了,你的真实潜能在慢慢显现。要信任这个过程,信任那个正在变好的自己。”
疏离感。对,就是这个。她给出了解释。是正常的。是我在适应“更好的自己”。
我松了口气。“那我需要再……‘保管’一些吗?今天感觉,好像……还有些残留的杂念。”我小心地问。
“御前导师”笑了:“相泽同学真是认真呢。也好,巩固一下效果。来,我们去疏导室。”
再次戴上那个白色面具。熟悉的暖意,熟悉的嗡鸣,熟悉的放松感。
“这次,让我们把最后那些细微的、可能影响你状态的‘不确定性’、‘自我怀疑’、‘偶尔的空白感’……也暂时交给我保管吧。让你能更纯粹、更稳定地,享受这个‘新自我’的每一天。”
“好。”我轻轻说,闭上眼睛。
那种被抽离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好像更深入。仿佛不只是“雾气”,连带着一些更深处的、构成“我”的基底的东西,也在微微松动,被一丝丝地抽走。
空白感在扩大。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彻底的、无思无想的平静。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没有期待,也没有……温度。
离开“心语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平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很安静。
路过便利店明亮的橱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校服,短发,走路的姿势标准。我停下脚步,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个人,是“相泽绫”。一个更“好”的相泽绫。
但为什么……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心脏的位置,好像空了一块。不痛,只是空。风吹过,能听到里面空洞的回声。
我抬起手,贴在冰凉的橱窗玻璃上,指尖对准里面那个“我”的胸口。
里面那个“我”,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
谁?
(记录中断。碎片剥离过程完成度100%,主体意识沉降至阈值以下,进入强制休眠。残留波动捕获结束。)
(补充记录:该单位主体“相泽绫”于次日恢复正常社交活动,表现符合“完美假面”初级优化模型预测,效率提升17.3%,情绪波动标准差下降至优秀水平。其对自身状态无异常报告。归档碎片情绪能量纯度评级:A-。已打包,等待下一批次传输。)
(后记:碎片最终传输失败,于20■■年11月28日,在编号γ-12-心跳-7节点被未知力量干扰,与同批次共计███份碎片一同发生“回归逆流”现象。碎片回归原主体。主体“相泽绫”于回归后第三天出现持续低烧、强烈情绪回溯及认知混淆症状,住院观察一周后出院。目前情绪状态不稳定,但表现出对“真实自我”的强烈渴求与反思,与节点预设的“平稳优化”轨迹偏离显着。该异常已记录,上报“编织者”网络。建议对心跳世界“γ-12”节点进行深度检查,并评估“回归逆流”现象的潜在风险及对“伟业”的影响。——记录员:低语者-γ-12)
(而在相泽绫出院回家后的某个深夜,她从断续的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在黑暗中抱着膝盖。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恐惧、庆幸和巨大悲伤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穿了她。她颤抖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和笔,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在第一页那行“新的开始,相泽绫”
“救我。”
(写完这两个字,她愣了很久,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地颤抖。而在她无法感知的维度,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曾被剥离又被强行“归还”的、混杂着恐惧与自我厌恶的暗色光影,在她心口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沉入更深的意识之海,留下冰冷的、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种“平静”的隐秘渴望。那渴望,像一颗沉睡的灰色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