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的深夜,大学天文台。
圆顶观测室的合金滑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旋转,将巨大的望远镜对准东南方的夜空。穹顶的缝隙裂开,涌入一片深邃的、天鹅绒般的墨蓝,以及城市灯光难以完全掩盖的、碎钻般的星辰。
星野遥(HoshoHaruka)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金属观测平台上,手指悬在控制终端的触摸屏上方,微微颤抖。她的呼吸在寂静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紧盯着屏幕上实时传输的、来自主镜的深空图像。
目标:M57,天琴座环状星云。一个距离地球约2000光年的行星状星云,垂死恒星抛出的气体外壳,在长时间曝光的照片上,呈现出瑰丽的、如同幽灵指环般的淡绿色荧光。
这是她为期一周的暑期独立观测项目的最后一个目标。本应是例行公事,数据采集,分析,撰写报告,然后结束这个闷热又孤寂的假期。
但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出现了无法解释的“错误”。
不,不是望远镜故障,不是大气扰动,不是数据处理失误。遥已经排除了所有技术上的可能性。她甚至重启了系统,校准了光路,清洁了镜片,更换了滤镜。
“错误”依旧存在。
在星云那标准的、弥散的淡绿色辉光背景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细小的、不断移动的暗红色光点。
它们数量不多,大约十几个,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萤火虫,在星云的“指环”内外悄然游弋。它们的移动轨迹杂乱无章,忽快忽慢,时而聚合,时而分散,完全违背了天体的运动规律。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存在似乎干扰了星云本身的影像——在暗红光点附近,星云的淡绿色辉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拉伸,仿佛空间本身被这些红点“污染”或“扰动”了。
这不可能。
遥调出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拍摄的所有M57图像。暗红光点在最早的一张中就已经出现,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似乎略有增加,移动轨迹也变得更加复杂。它们稳定地存在于每一帧画面中,无视望远镜的指向、曝光时间、滤镜组合。仿佛它们并非遥远的恒星或星云物质,而是……附着在观测目标“信息”本身上的某种“污渍”。
是某种未知的、极其靠近地球的空间尘埃反射的杂光?是望远镜CCD传感器上某个区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只对特定波长产生诡异响应的坏点群?还是……她自己的眼睛,或者大脑,终于在高强度的观测和独处压力下,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冷汗浸湿了遥的后背。天文观测容不得半点不严谨,任何异常都必须有合乎逻辑的解释。而这些暗红光点,毫无逻辑可言。它们的存在,像一道丑陋的、嘲弄般的裂痕,撕碎了她对星空秩序井然、遵循物理定律的坚定信仰。
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戴上。屏幕上的红点依旧闪烁、移动,嘲弄般地在星云的幽光中穿梭。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精密齿轮卡入错误位置的“咔嗒”声,在她耳边,或者说,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遥猛地抬头,看向圆顶观测室的穹顶。滑轨已经停止,开口正对东南方。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真实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银河暗淡,但天琴座明亮的织女星清晰可见,M57所在的位置,只是一个肉眼无法分辨的、模糊的小光斑。
没有暗红色的光点。肉眼看去,一切正常。
是仪器问题。只能是仪器问题。一个她尚未发现的、极其复杂诡异的仪器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准备进行新一轮、更彻底的系统诊断。然而,当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控制屏幕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屏幕上,M57的影像旁边,实时数据流的角落,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陌生的UI窗口,不知何时弹了出来。
窗口背景是深邃的星空黑色,边框是极细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灰色。窗口内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标,只有一片不断缓慢旋转的、由无数个银白色微小光点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星图。星图的结构并非现实中任何已知的天体排列,更像某种抽象的、蕴含数学美感的拓扑模型。
而在星图的中心,一个暗红色的、与她之前在M57图像中看到的色泽完全一致的微小光斑,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与屏幕上那些游弋的暗红光点产生某种无形的同步。
紧接着,那个毫无感情的、带着奇特电子质感的少女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检测到‘星轨偏移’异常及‘熵增微尘’附着。异常源:M57方向,局部‘信息膜’扰动。检测到高精度‘信息感知’个体,观测到‘微尘’实体。符合‘共鸣体’特征。初步接触协议启动。”
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环顾四周。观测室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仪器和窗外无垠的夜空。那个声音……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幻觉?还是……
“谁?!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圆顶下回荡,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身份确认:‘星屑观测所’见习观测员,‘信息扰动’修正执行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直接,毫无情绪起伏,“你可称我为‘星轨(Hoshikake)’。此为功能代号。实体接触将于三秒后在你当前位置右侧两米处进行。请勿移动,避免碰撞。”
三、二、一。
就在遥右侧两米外,原本空无一物的观测平台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紧接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从虚空中迅速“析出”,由半透明变为实体,最后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极其合身的、类似航天服内衬的深蓝色连体制服,材质哑光,带有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银色反光线。制服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只在左胸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由三个嵌套的银色圆环构成的徽记。她的头发是缺乏光泽的、近乎银白的浅灰色,剪成利落的齐耳短发,发丝纹丝不乱。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精致却如同雕刻,毫无生气。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近乎透明的浅银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星辰在不断生灭、流转,构成一幅微缩的、动态的宇宙图景。此刻,这双非人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平静地注视着遥,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机器般的观察与分析。
她就那样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与周围的天文仪器、闪烁的控制屏幕、以及穹顶外的真实星空,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疏离。
“你……”遥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凭空出现?银色星辰眼眸?星屑观测所?见习观测员?信息扰动?这一切都超出了她认知的极限。
“实体接触完成。验证:视觉、听觉、基础生命反应正常。可进行信息交换。”自称“星轨”的少女开口,声音和脑海中响起的一致,平静无波。“你观测到的暗红色移动光点,是‘熵增微尘’,一种以有序信息结构(如稳定的星光、天体影像、甚至局部的‘现实共识’)为食的微观异常存在。它们通常聚集于‘信息膜’薄弱或发生‘偏移’的区域。M57方向的‘信息膜’近期出现了未记录的微弱扰动,吸引了这批‘微尘’。”
她的解释依旧充满难以理解的术语,但“以有序信息为食”、“异常存在”、“信息膜扰动”这些词,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遥心中那个关于诡异红点的恐惧之门。
“信息膜?熵增微尘?那是什么东西?那些红点……是活的?”遥的声音干涩,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尝试理解这荒谬绝伦的说明。
“‘信息膜’是维系现实世界‘可观测性’与‘一致性’的底层结构之一,你可以粗略理解为承载宇宙信息的‘基盘’或‘背景’。‘熵增微尘’是‘信息膜’在极端或异常条件下自然‘析出’的、倾向于无序的‘信息碎片’,它们会本能地附着、侵蚀周围相对有序的信息结构,加速其‘热寂’(你可以理解为信息层面的腐败与消散)过程。”星轨的语气像是在讲解一个复杂的物理模型,“你通过望远镜捕捉到的,是‘微尘’在‘光学信息层’的显化。肉眼不可见,因肉眼感知的信息层级较浅。你的观测设备,以及你自身某种特异的‘信息感知’倾向,使你能接收到它们的存在信号。”
她看向控制屏幕,那双银色星辰眼眸中的星光流转似乎加快了一些。“此处的‘微尘’群落规模尚小,活性一般,但若不处理,它们会持续侵蚀M57方向传递来的光学信息,导致该天体的观测数据逐渐失真、丢失,并可能缓慢扩散,影响邻近天区的观测。同时,它们的聚集本身也是‘信息膜’存在不稳定点的标志,需要记录与上报。”
所以,那些红点不是幻觉,不是故障,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以“信息”为食的、能污染天文观测的“异常微生物”?而眼前这个少女,是来处理这种“污染”的?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遥,但星轨那过于冷静、专业、且显然掌握着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与知识的态度,又让这荒谬变得无比真实。她亲眼看到了凭空出现,亲耳听到了脑海中的声音,屏幕上的红点和那个陌生的星图窗口依旧存在。
“你……要怎么处理它们?”遥听见自己问,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异常”进行“处理”的认可。
“标准净化流程:定位‘微尘’群核心共振频率,发射中和性的‘秩序谐振波’,瓦解其结构,驱散其聚集,并修复局部‘信息膜’的轻微扰动。”星轨回答,同时抬起了右手。她的右手上戴着一只与制服同色的、包裹到手腕的露指手套,手背位置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不断变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透明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