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防护?这两个词对澪来说,如同天方夜谭。她一直以来的策略只有“躲避”和“忍受”。
“你能……帮我?”澪抬起头,看向泠。帽檐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她。
“处理‘痛蚀’,稳定‘共感体’,是我的职责范围。”泠点了点头,“根据《痛觉庭园异常接触条例》,对于首次遭遇并受‘痛蚀’困扰的自然‘共感体’,需进行基础信息告知,并提供处理方案。”
又是条例,又是方案。澪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方案一:执行‘痛觉感知钝化’及短期记忆调整。我会对你的‘痛觉通感’进行温和抑制,大幅降低你对‘痛蚀’及他人轻微痛楚的被动感知能力,并模糊化此次事件的记忆。此后,你的生活会轻松很多,但仍会保留比常人略敏锐的共情力。”
“方案二:签署临时‘观察与辅助协议’。你将保留关于‘痛蚀’、‘痛觉庭园’及我的清晰记忆,并获得基础的‘痛觉缓冲’。我会为你施加一层临时的‘护痛膜’,它可以帮你过滤、削弱环境中大部分低强度‘痛蚀’及他人无意识散发的轻微痛楚对你的直接影响。但你需要严格保密,并接受每月一次的远程‘通感状态’检测。同时,如果未来你遭遇高强度或特殊的‘痛蚀’,或自身通感出现新的异常波动,有义务通过协议链接向我报告。”
遗忘,获得表面的平静,但那个真实的、能感受到世界背面“痛苦”的自己,将再次被压抑,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份“天赋”的意义,甚至在未来某个脆弱时刻,再次被突如其来的“痛蚀”击垮。
知情,踏入一个知晓痛苦残留与治愈规则的世界,获得一层保护,但也意味着要正视自己的异常,承担保密的责任,并可能在未来与更多“痛蚀”打交道。
澪的目光,落在泠那身灰白色的、仿佛能隔绝一切喧嚣的衣物上,又落在她平静无波的浅灰色眼眸中。这个自称“愈师”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洁净”感。仿佛所有的痛苦、嘈杂、负面情绪,在她面前都会自然沉淀、消融。
而且,她给了澪一个选择——不是“治愈”(那意味着抹去),而是“缓冲”和“知情”。这更像是一种承认: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的痛苦有原因,而你可以学习与它共存,甚至……理解它。
从小到大,澪第一次感到,自己那无法言说的折磨,被人看见了,被人理解了,并且……有解决的可能。
“我……选二。”澪听见自己说,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颤抖。
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不能算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程序执行无误的反馈。
“协议确认。‘护痛膜’生成中。”她伸出手,这次,指尖轻轻点在澪的眉心。
一点温凉的、如同薄荷般清冽又柔和的触感传来,迅速扩散至整个额头,然后如同无形的涟漪,荡漾至全身。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一直紧绷的神经被轻柔抚平、裹上一层柔韧保护膜的松弛感。澪立刻感觉到,图书馆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压力”和“隐痛”——远处管理员收拾东西时手腕的微酸,角落里残留的某个读者的焦虑余味,空气中漂浮的淡淡倦怠——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身体真实的疲惫和刚才惊吓的心跳,清晰可辨。
“护痛膜’已生效。它会持续缓冲环境中大部分‘痛蚀’对你的直接影响,但不会屏蔽你自身真实的感受或必要的共情。”泠收回手,浅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澪,似乎想确认她的状态,“现在,给你这个。”
她从灰白色罩衫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扁平的、颜色如同陈年象牙或温和骨片的物件。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圆润,表面有天然的、细腻的纹理,中心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结实的深灰色细绳。
“这是‘安骸片’,一种惰性的‘痛觉沉淀结晶’。长期佩戴,可以辅助稳定你的‘痛觉通感’,小幅增强‘护痛膜’的效果。同时,它也是一个被动的警示器——当你靠近‘痛蚀’浓度异常高的区域,或遭遇具有强烈攻击性、混乱性的痛苦残留时,它会微微发热或产生极其轻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震颤感。届时,应立刻远离,或在安全情况下通过协议链接通知我。”
澪接过“安骸片”。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平静的质感,仿佛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古老骨头。她将细绳绕过脖颈,骨片垂在锁骨之间,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记住,你目前只是‘被保护者’与‘知情者’。不要主动探寻‘痛蚀’,不要尝试理解或触碰更深层的‘痛觉’奥秘,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惯常的告诫,“痛苦是生命最深的烙印之一,理解与抚慰需要专业与距离。保持平常心,是你最好的防护。”
澪握紧了胸前的“安骸片”,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明白,这不是邀请她去成为“愈师”,只是给予她一份在痛苦之海中生存的“救生衣”,和一个在风暴来临时能发出求救信号的“哨子”。这已经足够,甚至远远超出了她的期望。
图书馆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半,最后的管理员在远处催促。该离开了。
“我该继续巡视了。协议链接已建立,每月检测会按时进行。”泠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一步。她的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逐渐融入空气本身。颜色褪去,轮廓消散,最后,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连她刚才站立的地面,空气的流动都没有一丝异常。
只有胸前的“安骸片”传来恒定的温润,意识中清晰的协议条款,以及周身那层令人安心的、无形的“缓冲膜”,提醒着澪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独自站在空旷起来的还书处,深呼吸。空气中依然有旧书和灰尘的味道,但那些令她窒息的、杂乱的“痛楚”气息,已然远去。世界,第一次,以一种清晰而不带侵略性的方式,呈现在她的感官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书箱里那本《刑事判例百选》。书静静地躺着,不再散发任何令人不适的气息。或许,泠在离开前,已经顺手“处理”了它上面的“痛蚀”?
澪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对未来的希望。
世界的“背面”,存在着名为“痛蚀”的痛苦残留,和一个名为“泠”的、维护着某种痛苦秩序的“愈师”。
而她,白石澪,在图书馆闭馆的雨夜,偶然地获得了一层保护,一份理解,以及一颗能带来安宁的、小小的“骸骨”。
她背起背包,走向出口。步伐依旧很轻,但不再踉跄。
雨已经停了。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气息。但在“护痛膜”的过滤下,那些气息中的疲惫、焦虑、寒冷,都变得柔和而遥远。
澪握紧了胸前的“安骸片”,抬起头,看向雨后清澈的、闪烁着疏星的夜空。
痛苦依然存在,在世界之中,在人心之内。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暂时,安然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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