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夏末时节特有的、倾盆而下的、带着某种宣泄意味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四叶草学园教学楼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二年一班的教室里,气氛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沉闷。下午的自习课,本该是完成作业或安静看书的时间,但今天,大部分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椅子轻微的挪动声,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菱川六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悬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移动。她的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看向外面空荡荡的、被雨幕笼罩的操场,眼神却没有焦点。细边眼镜后的双眸,平日里总是沉静而专注,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一丝……困惑。
“六花,六花?”旁边传来小声的呼唤。
六花回过神,转头看向同桌的相田爱。玛娜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活力四射地试图找话题聊天,或者偷偷在桌下鼓捣什么小玩意儿。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粉色的眼眸看着六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玛娜?”六花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稳。
“是我想问你怎么了才对。”玛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从午休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学生会有麻烦的工作?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啊!难道是因为下周的数学测验?你放心啦,六花你肯定没问题的!需要的话,我的笔记可以借你哦!虽然可能有点乱……”她说着就要去翻书包。
“不是的,玛娜。”六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那份莫名的沉重感并未消散,“学生会的工作很顺利,家里也没事,数学测验……我也在按计划复习。”
“那……”玛娜眨了眨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六花眉宇间那丝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是心里有事?”
六花沉默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对别人——哪怕是玛娜——倾诉自己内心的细微波澜。作为班长,作为学生会的书记,作为大家眼中可靠、冷静、总是能妥善处理一切问题的菱川六花,表现出犹豫和困惑,似乎是一种不应该的“失态”。尤其是在经历了“静寂庭院”事件,见识了那么多残酷和牺牲,更在不久前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伙伴孤门夜之后……她觉得自己更应该坚强,更应该成为能支撑起大家、冷静分析局势的人。
但胸口那份沉甸甸的、莫名的空洞感,还有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的、一些破碎而熟悉的画面,却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缺失感”。仿佛心里某个角落,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此刻却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实体。
“我……”六花张了张嘴,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另一角。那里,剑崎真琴正安静地看着一本似乎与忍者或武术相关的书籍,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圆亚久里则抱着手臂,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她并非真的放松。四叶有栖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变得普通的、曾经的“圣疗之种”吊坠,眼神有些飘忽。
不只是她。玛娜虽然努力表现得开朗,但眼底深处那抹因为小夜离去而留下的、难以完全掩盖的悲伤和思念,六花看得清清楚楚。真琴变得更加沉默,亚久里的“毒舌”似乎也少了些锋芒,有栖的温柔里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经历过伤痛的坚韧。
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承受。而她,菱川六花,除了和大家一样的悲伤与思念,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一些……关于“自己”的、模糊的疑问。
“我只是觉得,”六花最终选择了比较含糊的说法,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最近……好像总是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一些很普通、很细微的小事,但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难过。”
“以前的事情?”玛娜歪了歪头。
“嗯。比如……昨天路过音乐教室,听到有人在练习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是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的。我明明记得那首歌的旋律,甚至记得教音乐的和田老师弹琴时的样子,但就是……想不起那首歌的名字,也想不起当时学会它时,是什么心情了。”六花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上周帮图书馆整理旧书,看到一本很旧的植物图鉴,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三叶草书签。看到它的瞬间,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好像……那片叶子和我有什么特别的约定似的。但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一本书,也不记得和谁约定过要用三叶草做书签。”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无声的泪痕。
“这种感觉很奇怪,玛娜。就好像……我的记忆,有一部分被很小心地、很温柔地……包裹起来了。我知道它在那里,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和重量,却打不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而每次试图去碰触,心里就会有种……空落落的、淡淡的难过。”
玛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嬉笑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认真和理解。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六花放在桌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温暖从玛娜的掌心传来。六花微微一愣,没有抽回。
“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哦。”玛娜轻声说,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的大雨,“不是关于小夜的事。是在那之前,更早的时候。有时候看到夕阳的颜色,或者闻到某个季节特有的花香,心里会突然‘咚’地跳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到了。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以前我总觉得是自己太粗心,记性不好。”
她转过头,对六花露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努力想传达温暖的微笑:“但是,六花你也感觉到了,对吧?那可能就不是我们记性不好,也不是错觉。也许……是我们心里,真的装着一些很重要、但又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想不起来的事情呢?”
“重要的……想不起来的事情?”六花喃喃重复。
“嗯!”玛娜用力点头,粉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她特有的、充满希望的色彩,“虽然想不起来会有点着急,有点难过,但我觉得,既然那是‘重要’的事情,那它一定不会真的消失!也许在某一天,某个瞬间,像现在这样下着大雨,或者看到一片特别的叶子,听到一首熟悉的歌……它自己就会‘啪’地一下,重新跳出来,回到我们心里该在的位置!”
她的话像一道微弱但温暖的光,穿透了六花心中那层薄薄的迷雾。是啊,既然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和“轮廓”,既然会因为一些细微的线索而产生触动,那就说明记忆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保管”了起来。为什么要保管?谁保管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疑问没有减少,但那份莫名的焦躁和空洞感,似乎因为玛娜的话语和掌心的温暖,而稍微缓和了一些。至少,她不是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至少,这份“缺失感”,或许本身就指向着某种“存在”。
“谢谢你,玛娜。”六花反手握了握玛娜的手,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浅浅的弧度。
“嘿嘿,不客气!”玛娜咧嘴笑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啊,我觉得,可能不止我们俩哦。你看真琴,她最近发呆的次数是不是变多了?亚久里那家伙,虽然还是那副样子,但昨天我看到她对着街边橱窗里一个很旧款式的发卡看了好久呢!有栖也是,她照顾学校花园里那些药草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好像在看老朋友,但有些草药的用法,她明明说是最近才从书上学到的……”
六花心中一动。确实,细微的变化,不只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大家的记忆都出现了类似的、模糊的“保管”区域,那这很可能不是巧合。会不会和“静寂庭院”,和“凋零”,甚至和……小夜有关?
小夜最后消散时,那温暖而悲壮的虹彩光芒,那试图连接一切的“纽带”之力……是否在驱散“寂静”、净化污染的同时,也对她们这些与她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人,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她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影响?比如,保护性地“包裹”住了某些可能因为“凋零”侵蚀而变得脆弱、或是因为过于痛苦而可能崩坏的关键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是小夜做的……那被她如此小心“保管”起来的记忆,该是多么珍贵,又或是……多么沉重?
放学铃声在持续的雨声中响起,显得有些沉闷。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没带伞的窘境。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但依然被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哗啦啦的雨声笼罩着。
“雨好大啊,我没带伞。”玛娜看着窗外,愁眉苦脸。
“我带了,一起走吧。”六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折叠伞。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格子伞。
“太好了!六花最可靠了!”玛娜立刻眉开眼笑。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撑开伞,踏入雨幕。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地上积水已经很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洗后的清新气味,但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潮湿感。
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两旁,高大的樱花树在暴雨中枝叶剧烈摇晃,粉色的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浓密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绿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连成一片晶莹的珠帘。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校门口时,走在前面的玛娜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六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校门口那棵最古老、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巨大樱花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四叶草学园女生制服的身影,但她没有打伞,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倾盆大雨中,仰着头,看着眼前那棵在风雨中巍然不动、却又显得格外孤寂的古老樱花树。雨水早已将她全身淋得湿透,栗色的长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制服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塑。
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她们年级的,甚至不一定是她们学校的,但穿着校服。
“那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躲雨?”玛娜惊讶地说,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会生病的!”
六花却拉住了她,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淋雨少女的身上,不,是落在少女与那棵古老樱花树之间。在常人眼中,那里只有瓢泼的雨水和摇晃的树影。但在六花眼中,或者说,在她胸口的钻石棱镜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悸动的感知中,那里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灰暗雨幕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雾气”。那雾气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微弱的“痕迹”,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想要忽略、想要遗忘的、空洞的“静”。
是“凋零”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六花在意的是,当她的目光试图穿透雨幕,看清那个少女的脸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那张被湿发遮掩、低垂着的侧脸,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熟悉感”。不是认识的人那种熟悉,而是……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或者“频率”。
是“永恒之花”残留的共鸣?还是……
“等等,玛娜。”六花低声道,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身影,“有点不对劲。”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仰头看树的淋雨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是异常的空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翳,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只有雨水流入口中。
然后,她对着玛娜和六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的弧度。
但那个“笑容”,空洞,木然,完美地遵循着某种“应该笑”的指令,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快乐”、“友善”或任何真实情感的波动。就像一张精心描绘、却忘了点上眼睛和灵魂的面具,被强行贴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
在这个冰冷的、下着暴雨的黄昏,在这棵古老的、见证了无数离别的樱花树下,这个陌生少女脸上突然浮现的、空洞的“微笑”,比任何哭喊或恐惧的表情,都更加令人心底发毛。
玛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六花的手。六花能感觉到,玛娜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那是“完美假面”。
是她们曾经在“静寂庭院”里,在那些被“校准”过的患者脸上,无数次看到过的、剥离了真实情感的、空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这个少女……是“静寂庭院”的受害者?逃脱者?还是……别的什么?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们学校的门口?是巧合,还是……
没等六花理清思绪,更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淋雨的少女,脸上挂着那空洞诡异的微笑,目光(如果那涣散的眼神也能称之为“目光”的话)缓缓扫过玛娜,最后,定格在了六花身上。
紧接着,她用一种极其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透过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
“钻……石……”
“姐姐……”
“约定……”
“开……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摩擦出刺耳的杂音,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的清晰,穿透哗啦啦的雨声,直直刺入六花的耳中。
钻石?姐姐?约定?开花?
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但“钻石”这个词,让六花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校服之下、那枚平时隐藏起来的钻石棱镜变身器所在的位置。
这个陌生的、戴着“完美假面”的少女,怎么会知道“钻石”?她在叫谁“姐姐”?什么约定?开什么花?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六花脑海中炸开。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悲伤、温暖、以及某种深埋的承诺的“缺失感”,如同被这诡异少女的话语和那空洞笑容狠狠凿开的冰层,轰然冲破了那层“保管”的薄纱,在她心底炸开!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