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兴隆煤矿深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又湿又沉。
白良背靠着冰冷的煤壁,那只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伤口因为刚才的搏斗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珠正缓慢地渗进破烂的棉袄袖口。他没有去包扎,只是将那把从假接应身上搜来的、空空如也的步枪,横在膝盖上。
他的耳朵在动。
矿井里太安静了。除了春妮虚弱的喘息声,就只剩下远处滴水声。但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噪音。那意味着,追兵已经摸到了附近,并且同样选择了静默,像一群准备扑食的狼。
“白良……”春妮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她蜷缩在干草堆上,脸色在矿灯的微光下呈现出死灰色,“我好像……听到有动静。”
“听到了。”白良的声音很轻,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矿井里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废弃的坑道和支撑木。刚才那个冒牌货把他引到了这里,显然是知道地形。现在,真正的杀机正在逼近。
他走到那个被打死的冒牌货身边,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扒对方的衣服。
棉袄湿冷,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白良毫不在意,他撕扯下衣襟,迅速将自己左臂的伤口重新勒紧。然后,他摸遍了尸体的全身。
没有子弹。连一颗都没有。
只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还有半包被压碎的烟丝。
“妈的。”白良低声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连颗子弹都不舍得给下线。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握住那根步枪的枪管,手臂肌肉虬结,猛地一折!
“咔嚓。”
枪管应声而断。他没有要枪,而是要这根结实的硬木枪托。
就在这时,巷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步枪上膛的声音。虽然极力掩饰,但在寂静的矿井里,依然清晰可辨。
“左边。”白良低喝一声,将春妮往身后的一个塌方死角里一推,“躲好,别出来。”
话音未落,子弹已经呼啸而至!
“砰!”
子弹打在白良身前的煤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碎煤渣子崩了白良一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盯着黑暗的巷道。
“教书先生,我知道是你。”白良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冷得像冰,“吉田少佐没来,你就敢追进来?看来你是想抢了名单,自己去领赏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教书先生扶着墙壁,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
“白良,你何必逞强呢?”教书先生笑得脸都在抽搐,肋下的伤口让他脸色惨白,但贪婪让他胆气横生,“你看你现在,像条丧家之犬。把名单给我,我向吉田少佐求个情,说不定还能留你个全尸。”
“全尸?”白良冷笑一声,手中的硬木枪托在掌心掂了掂,“你也配谈全尸?”
教书先生被激怒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几枪。但白良早已动了。他在弹道中穿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矿井里没有回旋余地,他直接冲着教书先生扑了过去!
教书先生吓坏了,他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拼命,是野兽的搏杀!
“砰!”
最后一颗子弹擦着白良的头皮飞过。
下一秒,白良已经到了眼前。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硬木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教书先生惨叫一声,手腕被砸断,手枪脱手飞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良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教书先生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满嘴是血,连惨叫都做不到了,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白良。
白良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说,吉田少佐现在在哪?”白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教书先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却只能喷出带血的唾沫。
白良从怀里掏出那半包烟丝,塞进教书先生的嘴里,堵住了他的惨叫。然后,他捡起地上的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仓——一颗子弹都没有。
“废物。”白良骂了一句,将空枪扔在教书先生身上。
他站起身,看向巷道更深处的黑暗。吉田少佐肯定就在外面,或者就在某个岔路口。教书先生只是探路的石子。
白良走回春妮藏身的角落,低声道:“还能走吗?”
春妮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能。死不了。”
“好。”白良捡起地上的矿灯,举高了些,“我们往里走。这里有风,说明里面有空间,或者有出口。”
“那他呢?”春妮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教书先生。
白良看都没看,转身就走:“让他留着这条命,去给吉田报信吧。”
矿井深处,并不是出路,而是一个巨大的采空区。
这里曾是百年前挖煤留下的巨型空洞,像一个倒扣的巨碗,扣在地下百米处。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孤零零地立着几根巨大的支撑木柱。
白良和春妮站在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路了。”春妮虚弱地靠在白良身上,“这是个死胡同。”
“死胡同?”白良眯起眼,看着那几根支撑木柱。他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扔向其中一根。
“咚——”
沉闷的回响,不是实心的木头声。
“这是空心的。”白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里面藏得有人。”
他猛地举起矿灯,光束直射向那根巨大的木柱。
木柱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此刻,暗门正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谁在外面?”
“北平来的,找‘回声’。”白良回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夫子死了,名单带来了。”
暗门沉默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完全打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一个驼背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白良。
“进来吧。”老人叹了口气,“既然是夫子站长临终前安排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白良扶着春妮,走进了那根巨大的空心木柱。
里面别有洞天。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庇护所,虽然简陋,但有床铺,有药品,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发报机。
“老人家贵姓?”白良将春妮放在床上,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必须立刻处理。
“叫我老矿工就行。”老人动作麻利地翻找着药箱,“这丫头伤得不轻,得把腐肉剜掉。”
没有麻药。
白良握住春妮的手,将一把木棍塞进她嘴里:“咬住。疼就叫。”
春妮没哭,也没叫,只是死死抓着白良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老矿工的手法很重,也很准。剪刀剪开腐肉,酒精冲洗,草药敷上。整个过程,春妮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汗水湿透了床单,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白良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处理好伤口,白良将那包油布包裹的档案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夫子留下的名单。”白良盯着老矿工的眼睛,“‘回声’小组,现在听谁的?”
老矿工颤抖着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纸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地址、联络暗号。
他看了一眼,老泪纵横。
“听天由命啊……”老矿工哽咽道,“自从夫子站长牺牲,北平城乱成一锅粥。我们这些‘死棋’,本来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没想到,名单还能送回来。”
“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白良打断他,声音冷硬,“吉田少佐就在外面。教书先生受了伤,他会带人把这围死。这里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