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一个粗嗓门:“哪位”
“老胡,我。”
“陈主任!”西南军区副参谋长老胡的声音一下子提了半个调,“您看到了”
“看到了。”
“界碑那事儿——”老胡的语气里压著一股什么,不太好形容,像是觉得好笑又不敢放声笑的那种劲儿。“陈主任,我给您匯报一下详情。”
“电报和报告我都看了。你补充说说,界碑搬回去几次了”
“五次。”老胡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兵把碑搬回去,立好,灌上水泥,第二天早上去巡逻——碑又跑了。跑到村子后头那棵树底下,位置精准得很,每次都靠在同一棵树上。”
陈彦没插话。
老胡接著说:“最后一次,张德贵那个连长急了,带了两个兵蹲守了一宿。凌晨三点,全村老少爷们出动,二十多號人拿著绳子和木槓子,吭哧吭哧就往外抬。张德贵上去拦,一个老太太拽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嘰里咕嚕说了一堆话。翻译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结了一句——她说她孙子想读书。”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老胡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低了些。
“陈主任,张德贵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个村子太穷了。房子是泥巴糊的,屋顶漏风,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他们搬界碑的时候,村里的孩子就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孩子穿的衣服都是破的。”
他停了一下。
“但他们的眼睛——张德贵原话——贼亮。”
陈彦的手指在话筒上搭著,没动。
“后来张德贵问村长多吉,为什么不找锡金政府解决。多吉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的。”
“说的什么”
“锡金政府是什么他们十年没来过这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陈彦开口了。
“老胡,朗塘那个村子的具体诉求,你掌握了多少”
老胡说:“张德贵后来又去了一次,带著翻译跟村长多吉谈了一个多小时。多吉的诉求说得很直接——通电、建学校、开供销社。他不要钱,不要补偿,不要別的。他就是看著对面达旺三村的孩子背书包上学,自己村里的孩子光脚在泥地里跑,受不了了。”
“锡金政府什么反应”
“没反应。”老胡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锡金本来就是鹰酱和英吉利扶的壳子,政府对边境村落的控制力为零——不,不是为零,是从来就没有过。朗塘这种地方,他们一年到头连个收税的都派不过来。连巡逻队都没有。那个村子在锡金政府眼里,约等於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