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探班西游记,初见陈虹(1 / 2)

燕山脚下,《红楼梦》培训基地的晨课刚刚在古琴与诵读声中结束,沈易便接到了从西北打来的长途电话。

听筒里传来杨婕导演的声音,带着被风沙长久磨砺后的沙哑质感:

“沈先生,《西游记》拍了一年多了,您这位大投资人和总顾问,还没来现场看过一眼呢。

我们这边攒了些成片,心里没底,想请您来现场,给指点指点。”

沈易握着话筒,目光仿佛穿透了电话线,看到了两年前无锡影视基地奠基仪式上的那一幕。

当时杨婕指着那片尚是荒芜的空地,语气坚定地对他说:

“沈先生,您看,这里将来就是唐僧师徒的取经路。”

他那时以为她说的只是即将搭建的布景和摄影棚。

如今亲耳听到她声音里的疲惫与坚持,他才真正明白——她说的,是剧组上下用双脚、用汗水、用信念一寸寸丈量出来的现实之路。

车子驶出日渐繁华的燕京城,一路向西。

车窗外的景致如长卷般缓缓展开又收拢:

从规整的楼宇街道,渐次变为点缀着炊烟的宁静村落,最终化入连绵起伏、植被稀疏的荒莽山峦。

沈易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西游记》原着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地名:

两界山、火焰山、通天河……吴承恩笔下写的是腾云驾雾、降妖伏魔的神话,但真正取景,却无一不是这苍凉厚重的人间大地。

剧组要做的,正是在这真实的山川风物间,投射出那个瑰丽奇幻的神话世界,让传说扎根于泥土。

拍摄现场隐藏在一处偏僻的山谷之中。

车子尚未停稳,远远便能望见“三打白骨精”场景的简陋布景:

一座歪斜欲倒的茅草屋,几株刻意做出枯朽姿态的假树,地上铺洒着用来模拟骨殖的白色粉末。

一个身着素白衣裙、面容被特效化妆勾勒出诡异纹路的演员,正吊在威亚上反复调整着一个飘忽诡异的姿势。

杨婕导演裹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头发被山谷里穿梭的野风吹得蓬乱,正全神贯注地站在监视器后面。

瞥见沈易的车队,她立刻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长期户外工作留下的黝黑与风霜,笑容却真挚热切。

“沈先生!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她伸出手,手掌粗糙而有力。

沈易握住她的手,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坚实的力道。

“杨导,您和剧组才真是辛苦了。我在燕京看过一些粗剪的片段,心早就飞过来了,今天特地来实地感受。”

不远处,六小童穿着一身略显沉重的锁子黄金甲戏服,手里握着那根标志性的金箍棒,正在活动腿脚,做着开拍前的热身。

脸上的猴妆只打好了底毛,尚未精细勾勒,使他看起来介于人与猴之间,有种奇特的过渡感。

见到沈易走近,他连忙收了架势站好,习惯性地双手合十,动作间已带上了几分孙悟空的灵巧。

“沈先生。”他的声音清亮。

沈易也含笑合十还礼:“六老师,久仰大名。您这孙悟空,可是万众期待啊。”

六小童这个本名被如此郑重地叫出,让六小童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涌上暖意,那属于“孙悟空”的机灵劲儿稍稍褪去,露出了演员本人温和朴实的笑容:“您太客气了。”

两人就站在山谷边的碎石地上聊了起来。

六小童谈起拍摄的艰辛,语气平静却充满细节:

最难的不是那些翻腾打斗的武戏——那些有武术指导,苦练总能掌握——最难的是“神”,是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该怎么看人、看世界。

那不是人的眼神。为了抓住那份“猴性”与“神性”交融的独特目光,他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数小时,琢磨惊恐、愤怒、狡黠、悲悯在不同情境下的猴化表现,常常练到双眼酸涩充血,泪流不止。

沈易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此刻平和甚至有些腼腆的眼睛上,很难想象这双眼睛在镜头前能迸发出何等灼人的光彩。

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等《西游记》这部巨制圆满封镜,如果六老师有兴趣,易辉正在筹备的《华夏千年》大型文化工程中,有一个角色,我觉得非您莫属。”

六小童眼神倏然一亮,如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沈先生,是什么角色?”

沈易略作沉吟,缓声道:“岳飞。精忠报国,气贯长虹。需要演员有刚毅不屈的骨相,更要有承载浩荡家国情怀的眼神和气度。我觉得您能行。”

下午,在山谷避风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放映室里,沈易观看了剧组精心挑选出的几段已完成粗剪的成片。

当“大闹天宫”的片段在略显摇晃的幕布上亮起,孙悟空从八卦炼丹炉中怒吼跃出,金箍棒搅动风云,横扫天庭仙班时,尽管特效手段以当下的眼光看仍显稚拙,但画面中喷薄欲出的反抗精神、演员灌注全部身心的爆发式表演,以及那份“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冲天豪气,却透过简陋的影像,重重撞击在观者心上。

杨婕陪在一旁,轻声解释:“沈先生,您之前提过关于特效合成的许多宝贵意见,我们都尽力尝试改进了。

花果山瀑布的水汽、蟠桃园的氤氲仙气,都用上了您公司支持的新技术。

虽然跟好莱坞的没法比,但我们想,观众是能感受到这份诚意的。”

沈易缓缓点头,目光仍未离开幕布:

“技术是辅助,核心还是‘人’。观众最终记住的,是活生生的孙悟空,不是炫目的特效。杨导,您和剧组抓住了最根本的东西。”

看到“三打白骨精”段落时,沈易身体微微前倾。

当白骨精幻化的老妇人颤巍巍出场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放映室里格外清晰:

“杨导,这里,老太婆的眼神,或许可以再往‘可怜’深处挖一寸。

她不仅仅是邪恶的化身,更是被这吃人的世道、被无尽的苦难,一步步逼成妖魔的可怜虫。

观众看她,应该既恨其狡诈阴毒,又难免哀其不幸。

这种恨与怜交织的复杂感受,才是《西游记》超越一般志怪故事,直指世道人心的深度所在。”

杨婕导演闻言,立刻拿起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就着幕布的反光,快速而认真地记录下沈易的每一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合着放映机的运转声,在板房里轻轻回响。

傍晚时分,喧嚣的片场逐渐归于平静。

沈易在杨婕的陪同下,走向剧组那几排用作驻地的低矮板房。

条件堪称艰苦,六小童和猪八戒扮演者合住一间,狭小的空间里,墙上贴满了写满角色分析、情绪脉络的纸张和草图,如同作战指挥室的地图。

路过小小的院落时,几个年轻的女演员正围坐在石凳边低声聊天,见到他们,连忙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

杨婕笑着为沈易介绍:“沈先生,这几位都是我们剧组的好苗子。

这是何情,在《西游记》里饰演妙龄女子,戏份不多,但气质抓得准。

这是傅一伟,电影拍过一些,这次来试镜女儿国国师的角色,还没最终定。

这是陈虹,年纪最小,刚入行,在剧组演个小仙娥,但很认真。她们听说您来探班,都想来见见。”

杨婕的语气里,带着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与鼓励。

沈易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几张青春而充满期待的面孔。

何情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眉眼天生一段婉约古典的韵致,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像一幅仕女图。

傅一伟则是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配牛仔裤,身姿高挑挺拔,眼神明亮坦率,透着勃勃生机。

陈虹站在最后,一件简单的碎花裙子,显得有些害羞,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裙角,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未被尘世沾染的山泉。

“都坐,别站着。”沈易率先在院中一个磨得光滑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们也放松。

何情最先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沈先生,我私下里读过您写的《寻秦记》。”

沈易微微挑眉,带了些许探究的意味:“哦?读后有什么感觉?”

何情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项少龙这个人物,我觉得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英雄。

他更像一个被抛入异时代的普通人,在战国的洪流里拼命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好像找到了,却又在时代变迁中不断失去。

这种深重的命运感和漂泊感……让我有时会联想到《西游记》里的孙悟空。

看似神通广大,实则也是被天命、被取经大业裹挟着前行,挣脱不得。”

她的见解超越了简单的剧情复述,触及了角色内核。

傅一伟紧接着接过话头,谈起了自己正在准备的试镜困惑,眉头微蹙:

“沈先生,我一直在琢磨女儿国的戏。

她明明深爱唐僧,明明知道一旦放他西去,自己余生都将浸在悔恨与相思里,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放手?

这种明知结局是彻骨之痛,却依然要亲手推开、选择成全的……徒劳感。

我心里好像懂了,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不知道该怎么演出来,才能让观众信服、心痛。”

沈易看着她,目光深邃,缓缓道:

“你不用刻意去‘演’那种徒劳。你刚才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里的困惑、不甘、还有那一丝隐忍的痛楚,就已经是女儿国国王了。

你抓住的是角色最核心的情感困境——在个人深情与大道责任之间的撕裂。

带着这个‘困境’去演,举手投足便有了根基。”

傅一伟怔住了,仿佛被沈易的话语点中了某个关窍,眼神亮起又沉淀下去,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陈虹一直很安静,只是专注地听着大家的交谈。

沈易将目光转向她,语气温和:“陈虹,之前演过什么角色?”

陈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声音轻细:

“演过一些很小的配角,台词不多……还没演过真正意义上的主角。”

沈易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直接问道:“想演主角吗?”

陈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无比渴望、无比坚定的光芒,先前的那点怯懦被这光芒冲散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想。非常想。”

沈易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几张烫金的名片,分别递到三位女孩手中。

名片设计简约,只有“易辉集团沈易”几个字和一串电话。

“易辉旗下有两个大型文化项目,《华夏千年》和《舞千年》,目前正处于摄制阶段,需要大量具备古典气质、有表演潜力也有上进心的年轻演员。

如果你们有兴趣,之后可以让经纪人或直接按上面的联系方式,与我的助理黎小姐预约时间,来香江或者我们在燕京的办事处详细谈谈。”

何情接过名片,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傅一伟则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满是惊喜。

陈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轻薄却似乎重若千钧的纸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先生……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问的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沈易看着她,肯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可以。我看人,很少出错。”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谷,风声更紧。杨婕在驻地那间兼作食堂的简陋大板房里,用简单的饭菜招待沈易: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一壶粗茶。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脸上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后的深深疲惫。

“沈先生,《西游记》这部戏,耗尽了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和力气。

等它拍完,我恐怕……再也鼓不起劲头,去碰这么庞大、这么耗人的项目了。”

沈易放下筷子,端起粗瓷茶杯暖手。

“杨导,四大名着影视化是彪炳史册的功业。

完成之后,您有没有想过,为我们国家的古典文学宝库,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

他顿了顿,看向杨婕重新戴好眼镜的眼睛,“比如,把《聊斋志异》也系统地搬上电视荧屏?”

杨婕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聊斋》?”

“对。”沈易语气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聊斋》故事短小精悍,独立成篇,却又在鬼狐花妖的世界里共同勾勒出一幅浮世绘。

它写神鬼志怪,针砭的却是世态人心,抒写的是人情冷暖。

这种体裁,非常适合做成系列电视单元剧。

如果您有兴趣,易辉愿意在资金、技术、发行等各方面,提供全力支持。”

杨婕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板房外呼啸的山风,猛烈撞击着薄薄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固执的砰砰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良久,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疲惫与些许被点燃的兴奋的复杂神情。

“沈先生,您这布局的眼界和胃口……比唐僧要走的十万八千里取经路,还要长远辽阔啊。”

她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不过眼下,咱们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先齐心合力,把这《西游记》的漫漫长路,稳稳当当地走完再说。”

回程的车上,沈易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黎燕姗坐在一旁,就着车内阅读灯柔和的光线,轻声汇总着这一天的收获:

六小童对出演《华夏千年》岳飞一角表达了浓厚兴趣;

何情、傅一伟、陈虹三位潜力新人已正式收到项目邀请,后续跟进即可;

与杨婕导演关于《聊斋志异》影视化的初步构想也已达成合作意向,只待时机成熟。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沈易平静的侧脸,轻声问:

“沈生,您今天马不停蹄,从片场到驻地,见了核心主演,又发掘新人,还谈了长远合作,一口气布下这么多线,不觉得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