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后厨的六眼灶台全部点著了火。
陆离把四条松江鱸鱼的內臟清理乾净,用片刀在鱼背上划了三道花刀,薑丝塞进鱼腹,黄酒沿鱼身淋了一圈。灶台最右边的砂锅已经燉了四十分钟,排骨和当归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往外钻,整个后厨瀰漫著浓郁的药膳味。
他拿起清单核了一遍。
姜,没了。
陆离记得下午到的时候,老周把备用食材分了两批存放——主料在后厨冷柜,辅料和调味品堆在靠近五號汤屋方向的公共储物间的小冷库里。
他擦了擦手,把灶台火调小,推开后厨侧门走了出去。
碎石步道上的脚步声很轻。
太阳已经矮了,余暉把半山腰的竹林镀成暖黄色,硫磺蒸汽在低温里凝得更厚,像一层薄棉絮糊在谷底。
陆离没走大路。
他绕过二號和三號汤屋之间的景观走廊,拐进了连接四號和五號的那段竹篱笆通道。
通道窄,两侧竹篱密得透不过光,脚下铺的是白色碎石子,踩上去会响。
他放慢了步子。
不是因为怕吵到谁。
是因为他需要验证白天走廊上的那个直觉。
沈微澜这套“退让战术”的精密程度,远超一个二十岁女孩的认知层级。
从饭桌上主动给苏緋烟夹菜,到温泉时穿全场最保守的浴衣提前离场,再到走廊上那个“完美擦肩”——每个节点都踩得太准了。
如果真有人在幕后当狗头军师,那个人还能是谁
答案在白天就已经呼之欲出,现在,他只需要一个实锤。
走到四號汤屋背后的拐角处时,陆离猛地停住了脚步。
声音,从竹篱笆另一侧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回头了。”
沈素月的声音,带著压低的不满。
“妈,我没有刻意——”
沈微澜的声音,比白天任何时候都小。
“你甩出水珠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沈素月打断她。
“然后头往右偏了至少十五度,整个回看动作持续太久。”
“……”
“妈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沈微澜沉默了两秒。
“绝对不能回头。”
“对,绝对不能回头。走廊偶遇是第三步的內容,你在第一步收尾的时候就提前用掉了,节奏全乱了。”
“……那个水珠是真的甩到他手上了,我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
沈素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迅速压了回去。
“微澜,你动脑子想想。今天在温泉里你穿成那样,从头裹到脚,领口卡到下巴根,全场就你最保守。”
“你表姐穿酒红色大v领,你大姨穿月白色照样美出天际。可你那套白色浴衣夹在她们中间,反而成了最扎眼的存在,这效果已经拉满了!”
陆离的后背紧紧贴著竹篱笆,呼吸放到了最浅。
“你提前退场也退得乾净利落,到这里全部满分。但你在走廊上遇见他的时候回了头——你知道这一回头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之前所有的克制都打了折扣。”
“不止。”
沈素月的语气沉了下去。
“如果陆离是个粗线条的男人,这点时间他可能注意不到。”
“但他不是,你表姐能看上的男人,观察力绝对不会差。他可能已经有所怀疑了。”
竹篱笆这边,陆离的后脊樑一阵发凉。
她猜对了。
“妈,我知道错了。”
沈微澜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咬著什么东西说话。
“但是……他递了温水给我那次我忍住了,他给我倒茶我也忍住了,全天我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只有那一下——水珠落到他手背上,我看到他低头看了……我没忍住。”
最后四个字,带著轻颤。
沈素月没有立刻接话。
隔了足足五六秒,她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妈要给你设计这套战术。”
声音突然柔了下来。
“你对他的本能反应太强了。”
“交给你自己发挥,你早就暴露了——不是今天暴露,是第一天就会暴露。”
“你以前那些直来直去的招数,摸手、贴贴、偷亲……在你表姐面前全是送菜。你每出一招,她就多一个理由把你按得更死。”
“……”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退了,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打。你给她夹菜,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泡温泉穿得比尼姑还严实,她的胜负欲找不到著力点。”
“你走廊上跟他擦肩连招呼都不打——他自己倒开始满脑子想你了。”
陆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你千万不能功亏一簣。”
沈素月的语气重新变得锋利。
“明天上午第二轮温泉,才是第二步的正式执行窗口。”
“浴衣从右肩滑落。”
陆离的耳朵竖得笔直。
“记住,一秒。你的左手要立刻去抓领口,动作必须慌乱,手指要抖。”
“不是装抖——你想像一下陆离就站在你背后两米的位置正看著你的后背,你自然就会抖。”
“拉回浴衣之后,不许转身,不许解释,直接加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