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第一辆车的车门已经关上。
沈素云坐在后座,看不清表情。
沈微澜规规矩矩站在车窗外。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前倾,脆生生地说著道別的话。
陆离收回视线。
“姨父。”
江淮舟走了过来。
这老头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对襟外套,手腕上那串常年不离手的珠子,换成了一串油光水滑的小叶紫檀。
他右手自然下垂,手里捏著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信封,看著薄薄一片,没什么分量。
江淮舟没有接陆离的话。他的目光越过陆离的肩膀,快速將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
左前方的花坛拐角,妻子沈素月正踩著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右侧车门边,沈微澜还在对著车內低语。
二楼阳台的落地窗紧闭,苏緋烟並没有出来送行。
这十几秒,是完美的视线死角。
江淮舟收回目光,手腕一抬,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陆离面前。
陆离放慢了呼吸。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了过来。
信封確实很轻,厚度连半根指头都不到。
“打开看看。”
陆离拇指一挑,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裁剪过的宣纸。
他把宣纸抽出来,展开,画幅不大,標准的a4纸尺寸。
这是一幅水墨画。
没有上色,只有深浅不一的墨跡。
构图极其简洁。
画面正中央是一株生在悬崖边上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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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干粗壮遒劲,笔触凌厉。
向阳的那一面,松针画得极为舒展,枝干纹路开阔张扬,透著一股谁也不服的精气神。
陆离的视线往下移,落到了老松的背阴面。
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三四根粗细不一的藤蔓,从乾瘪的岩缝里死命钻出来。
有的绕著树干盘旋而上,有的突兀地垂在枝椏之间,还有的已经不管不顾地缠到了最高处的松针丛里。
画藤蔓的墨色考究,深浅各异。
有一根用的是浓墨重笔,边缘晕染开来,缠得张扬恣肆,大有喧宾夺主的气势。
还有一根,刚攀了半程就突兀地断了,断口处点缀著几滴飞白,像是被山风硬生生吹折,透著股惨烈。
而最边缘的一根,画得极细、极淡。
如果不是凑近了看,几乎要和老松粗糙的树皮纹理融为一体。
陆离盯著这幅画看了足足五六秒。
空气好像凝固了。
江淮舟把翻阅信封的右手揣进了外套口袋。
“年轻人,松是要活的。”
江淮舟开口了。
他的语气全无长辈教训晚辈的严厉,听起来倒像是在公园里跟人聊一局下完的象棋。
“但缠上来的藤蔓——”
江淮舟顿了顿。
他的目光从宣纸上移开,直直落在陆离脸上。
那双常年半眯著、看起来像是永远没睡醒的眼睛,此刻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陆离在接触到那个眼神的瞬间,脊背上的汗毛倒竖。
“你得分清,哪根是想借光长的,哪根是真心护根的。”
陆离捏著宣纸的边缘,手指关节微微用力,没吭声。
【这特么哪里是在送画,这根本是在送命题作文!】
【浓墨重笔的那根,绝逼是苏緋烟,张扬霸道,占尽高点。】
【被风吹折的那根,估计是顾倾城或者杨凝冰,外来户在悬崖边隨时可能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