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那么递著,手伸在两个人中间,水壶的盖子已经拧开了,壶嘴朝著她那边。
朱琳看了一眼水壶,又看了一眼武惠良的侧脸。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著对面的车厢板,好像在数绳子。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
“谢谢,不渴。”她把手绢从嘴边拿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武惠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拧上盖子,把水壶塞回挎包里。动作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坐著的姿势变了一下——他把两条长腿收了收,膝盖併拢,背靠住了车厢板,不像刚才那样挺著了。
朱琳把手绢重新掩住口鼻,眼睛看著车外。
山越来越深,沟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顛。
黄原还远著呢。
………
五月十六日傍晚,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的土院坝里还飘著灶火的烟味,风一吹,带著黄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
王满银刚下班,干部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肩上挎著个帆布包,脚步慢悠悠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孙少平斜靠在正窑门边。
他手里捏著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页上,目光虚虚地落在院坝外的山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小子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瘦条条的半大娃了。
已经十六岁的他,个子躥得快,快顶到门框上,肩背宽实,腰板天生就挺,站在那儿像棵刚长开的白杨树。
脸型和他父亲一样,颧骨略高,皮肤倒像城里娃,不显黑的浅麦色,不糙,反倒透著一股子精神。
身上穿的是半新的斜纹布褂子,裤脚齐整,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擦得乾乾净净。
头髮长得有些长了,耷拉在额前,他也不撩,就那么靠著门框边,清俊、挺拔,已经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可眉眼之间还是少年的青涩和乾净。
“少平,杵在门口发啥愣呢”
王满银边说边往窑里走,帆布包往炕沿边的长凳上一丟,发出一声闷响。
少平猛地回过神,慌忙把书往胳膊上一夹,直起身子跟著姐夫进了窑。“没、没啥……姐夫,你回来了。”
他有些脸热,闪过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窘迫。
“想事情出神了……,明后两天礼拜,学校要求我们初二学生,要么跟文艺宣传队下乡演节目,要么写一篇学雷锋、学大寨的作文,我没下乡,正琢磨咋写文章呢。”
话音刚落,春杏端著一瓷碗热水走过来,身后跟著摇摇晃晃的虎蛋。娃才一岁零九个月,虎头虎脑,看见王满银就张著胳膊扑上来。王满银顺手把娃捞进怀里,让他骑在自己腿上。
內窑里传来兰花的声音,哄著有八个多月的牛蛋,咿咿呀呀地哼唧。
秀兰嫂子在灶房忙活,一股小米粥就咸菜的香味漫了一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