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虽好,但那三百亩地的收成,分给受灾府县的那些,也只能缓解一二。今年受灾的,何止几万人朕这几日,翻来覆去就想了两个字——银子。”
江琰没有说话。
景隆帝看著他,道:
“你上次说开源比节流重要。朕问你,如今你可还有別的开源之策”
江琰沉吟了一下,道:
“陛下,臣前些时日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去日本。只不过日本朝廷定要仔细商议,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有回信。”
景隆帝眉头微皱,“两三个月……那今冬之前怕是等不到了。朕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二则……部分府县酌情加征些赋税,以解燃眉之急。”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调粮的事,朕已经让户部去办了。至於加征赋税——”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朕也知道,百姓收成不好,再加征赋税,是雪上加霜。可眼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边关將士不能饿肚子,那些灾情严重的地区更不能饿殍遍野。等过了今年,缓过劲来,朕再想办法补偿百姓。”
江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景隆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著江琰。
江琰面色不变,继续道:
“如今朝廷財政吃紧,可有些地方,却富得流油。不是朝廷银子不够多,而是——有人把本该归入国库的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景隆帝眯起眼睛,“你是说……”
“臣是说,淮盐。”江琰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每年產盐数百万引,行销数路,盐税收上来,本该是朝廷的一大財源。可据臣所知,这些年两淮盐税的入库数额,一年比一年少。盐还是那些盐,可银子去了哪里”
殿中安静了下来。
太子赵允承站在一旁,面色不变,但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江琰看了许久。
江琰垂著眼,不闪不避。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却仿佛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允让如今做得如何”
江琰道:
“回陛下,六殿下勤奋好学,为人又甚是稳重,成长很快。臣前几日考校衙门政务,六殿下对答如流,且在许多举措上颇有见地。”
景隆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两淮路的盐务,”他缓缓道,“確实也该巡一巡了。”
江琰拱手:“陛下圣明。”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
他如何不知,那两淮路的都转盐运使,是沈家的人。
沈知鹤的妻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明面上年年述职、岁岁称功,暗地里给沈家、给赵允谦和贵妃孝敬过多少好东西,他並非一点不知。
原先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淮盐是大宋產量最大的盐区,盐运使这位置,向来是各方势力拉锯的焦点。
沈家占著,总比別人占著强——至少沈知鹤是內阁首辅,要脸面,做事不会太出格。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朝廷快拿不出粮食了。
边关將士等著军餉,受灾百姓等著賑济,黄河堤坝等著银子。
这个时候,谁还敢往国库的银子上伸手,那就是在挖大宋的根基。
“江琰。”
“臣在。”
“你给朕出的这个主意,”景隆帝看著他,目光复杂,“是衝著沈家去的,还是衝著允谦去的”
江琰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臣是衝著大宋的江山去的。”
景隆帝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就这么將一切算计摆在檯面上,却又总是站在正义的制高点,既让人无法反驳,又让人很难不心动。
殿外,阳光正好。
江琰走出门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殿中,他的提议確实很大胆。可如今这个情势下,陛下不可能不动心。
又或者说,即便没有他的提议,景隆帝就未必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有些话,皇帝不能说,只能让臣子来挑起这个话头,做这个坏人。
之后的事,那自然是陛下进纳良言,派人巡盐,查彻贪污。
江琰整了整衣冠,沿著宫道往外走。
走出去没多远,便看见江世泓和赵景熙从对面走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父亲!”江世泓看见江琰,快步走过来,“陛下和您说完事了”
江琰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景熙。
“皇孙殿下。”江琰拱手行礼。
赵景熙也拱手还礼,笑道:“舅公安好,舅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江琰道:“臣去凤仪宫,殿下可要同行”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