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蠕动的文字,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些从死人身上飘出来的白色烟气——全都在倒流。
文字倒退回天穹深处,纹路倒退回那八个方向,白色烟气倒退回那些尸体里。
那些已经断气的人,胸口重新起伏。
那些七窍流血的人,血止住了。
那些抽搐著死去的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陈玄站在半空,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色,从得意变成凝固,从凝固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张网。
不是他那张暗红色的网。
是另一张网。
那张网是金色的,很淡,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確实存在。
它覆盖在他的暗红色大阵之上,覆盖在每一道纹路之上,覆盖在每一个阵眼之上。
像是一张更大的网,把他的网整个包在里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以为自己在布阵。
可实际上,他是在替这个年轻人布阵。
他每选一个阵眼,这个年轻人就在那个阵眼上种下一道金光。
他每引动一道山河之势,这个年轻人就在那道势上覆盖一道法则。
他布了七天。
这个年轻人就看了七天。
看完了,接手了。
然后——
把他的一切,变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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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陈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破布被撕裂,“你是什么时候——”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丝怜悯还在。
“从你踏进应州那一刻。”
他说。
“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他顿了顿。
“你每走一步,我都看著。你每做一事,我都知道。”
陈玄沉默了。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著那件灰布衣,看著那张金色的网,看著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中年人。
那个跟在他身边、帮他收服八州、帮他布下这座大阵的中年人。
那个沉默寡言、从不惹眼、让他几乎忘记存在的——
“贺知凉呢”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他在哪!”
话音落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这儿呢。”
那声音苍老,慵懒,带著一股子酒气。
陈玄循声望去。
三百丈外,一块被金光烤焦的巨石后面,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灰白的头髮乱糟糟地披著,鬍子上还掛著酒渍,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手里拎著个酒葫芦。
那张脸,陈玄认识。
那张脸,他太认识了。
贺知凉。
那个他亲自设计、亲手引到北蛮、以为早就死在那场乱局里的——
酒神。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那么大。
他看著那个拎著酒葫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糟老头子,看著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沙哑的嘶吼。
“贺知凉你不是被我——”
“被你骗去北蛮了”贺知凉接过话头,嘟囔一声,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猛灌一口,“嘖,这么久没喝酒,可馋死我了。”
他咽下那口酒,抹了抹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陈玄。
“老头子不离开,你怎么能放心”
陈玄盯著他。
有些不可置信。
他就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中年人。
他就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亲信。
“不可能。”
陈玄咬牙切齿。
“你的境界不如老夫,並非天人,怎么可能瞒过老夫的眼睛”
贺知凉听了,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著浓重的酒气。
“老头子我不是天人——”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拎著酒葫芦的手,指向远处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可他是啊。”
话音落下。
贺知凉苍老的眉心,一粒金光亮起。
那金光很小,很细,像是一粒芝麻,又像是一颗星辰。
可它亮起来的瞬间,陈玄感觉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不是那种从天而降的威压,不是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杀意,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粒金光,看著他。
陈玄瞪大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收缩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著那粒金光,看著那金光深处流转的道韵,看著那道韵里沉浮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贺知凉的金光。
那是苏清南的。
是那个年轻人,把自己的道韵种在贺知凉眉心里。
是那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眼睛,替贺知凉看著这世间的一切。
“你——”陈玄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愿意让苏清南侵占你的神识!”
他看著贺知凉。
看著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反而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陈玄沉默了。
贺知凉才是苏清南布局的那一手“黄鶯扑蝶”。
它早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著人去探索,去发现,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剑在静静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北凉王。”
许久,他开口,音沙哑:“你以为你贏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