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乾京的夜彻底沉入死寂。
唯有城西张府,灯火彻夜通明,后园幽径之上,家丁僕役步履匆匆,却皆低头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府邸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肃穆。
杜文渊身著一身青色常服,缓步走在园中小径上,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是半个时辰前,接到张阁老的贴身僕从传讯,邀他至后园夜谈。
身为张丛鹤一手提拔的门生,他太清楚这位老狐狸的秉性了。
平日里看似温润敦厚,实则心思深沉,狠辣果决,今日深夜相邀,绝非寻常敘旧,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
淮南谷大战落幕,北凉王苏清南胜势既定,萧衍肉身尽毁、残魂遁入门后,乾京朝野人心惶惶,张丛鹤蛰伏多日,终於按捺不住,要开始清理身边之人,甄別忠奸了。
穿过两道月洞门,行至一处栽满枯柳的水榭,杜文渊终於停下脚步。
水榭之中,烛火摇曳,映著一道苍老身影。
张阁老张丛鹤端坐於案前,一身深色锦袍,鬚髮皆白,背微微佝僂,平日里浑浊的眼眸。
此刻却精光內敛,透著一股歷经宦海沉浮的锐利。案上摆著一盏清茶,水汽氤氳,却始终不见他动上一口。
水榭四周,隱有暗卫气息蛰伏,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学生杜文渊,拜见老师。”杜文渊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语气平稳,刻意压下心中的波澜,不露半分异样。
张丛鹤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杜文渊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抬手虚扶,声音苍老平缓,听不出喜怒:“来了,坐吧。”
杜文渊依言落座,端坐於案前,腰背挺直,既不显得过分拘谨,也不敢有半分逾越,全然一副恭谨门生的模样。
“深夜唤你过来,扰了你歇息,莫要怪罪。”张丛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老师言重,学生隨时听候老师吩咐。”杜文渊沉声应道,心中却愈发警惕。
越是平静的话语,底下越是藏著汹涌暗流。
张丛鹤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著案沿,目光望向水榭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淮南的消息,传遍乾京了,你应该也听说了。”
“学生听说了。”
杜文渊点头,语气恭敬,“北凉王大破寂灭界,萧衍败亡,朝野上下,皆为此事振奋。”
“振奋”
张丛鹤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丝深藏的怨毒。
“萧衍窃运三百年,搅得大乾山河动盪,如今他败了,本该是振奋之事,可文渊,你当真觉得,这天下,就此安稳了”
杜文渊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他垂眸,故作不解:“学生愚钝,不知老师此言何意萧衍伏诛,朝局本该重回正轨,太子殿下监国,老师主持內阁,天下自当安稳。”
“重回正轨”张丛鹤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杜文渊,“大乾立国数百年,早已腐朽不堪,君王昏庸,百官贪腐,龙脉衰败,气数將尽,这正轨,不回也罢。”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谋逆之言,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
杜文渊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当即起身离座,跪地叩首:“老师!万万不可胡言!此乃谋逆大罪,祸及九族啊!”
他演得真切,浑身微微颤抖,尽显臣子的忠君与惊惧。
张丛鹤看著他这般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却並未动怒,只是缓缓抬手:“起来吧,此处只有你我师生二人,无外人在,说几句心里话,无妨。”
杜文渊却依旧跪地,不肯起身,声音带著几分急切:“老师!学生深受大乾皇恩,此生只愿效忠朝廷,效忠陛下,还请老师慎言!”
“效忠朝廷”
张丛鹤冷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厉,“你效忠的,是一个被萧衍玩弄於股掌数十年的傀儡朝廷,是一个龙脉將断、气数已尽的腐朽王朝!文渊,你跟著我多年,我知晓你的才学,也知晓你的野心,何必再装这副忠君模样”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著杜文渊,一字一句,带著蛊惑与威逼:“老夫告诉你,这大乾江山,本就不属於他们!当年太祖篡权,夺我前朝社稷,屠戮前朝宗室,这笔血债,老夫记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如今萧衍已败,北凉王远在淮南,乾京空虚,太子懦弱无能,正是我等举兵起事,復辟前朝,重振社稷的大好时机!”
“老夫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著老夫,干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业”
水榭之中,气氛瞬间凝固到极致。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丛鹤的话语,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杜文渊,逼他做出抉择。
一边是辅佐张丛鹤叛乱,復辟前朝,事成便可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一边是坚守本心,效忠北凉王,平叛护国,却要即刻面临杀身之祸。
杜文渊跪在地上,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著清醒。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苏清南的叮嘱,闪过北凉王在淮南谷的天人风姿,闪过满城百姓的安危,心中早已下定决断,面上却依旧露出挣扎纠结之色。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老师,学生……学生並非不想追隨老师,只是这谋逆之事,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復,学生不怕死,只是怕连累老师,连累满门门生啊!”
他以退为进,句句说著担忧,实则是在试探张丛鹤的底牌,试探他究竟筹备到了何种地步,背后又有何等势力撑腰。
张丛鹤闻言,脸上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就知道,杜文渊绝非愚忠之辈,心中必有野心,稍加蛊惑,便可为己所用。
“风险”
张丛鹤轻笑,“老夫既然敢说这番话,自然有十足的把握。京营禁军之中,已有三成將领归附於我,东宫、六部之內,皆有老夫的人手,待到三日后太庙祭天,老夫一声令下,便可掌控皇城,废黜太子,登基復辟!”
杜文渊心中巨震,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故作迟疑:“可……可北凉王实力滔天,乃是长生天人,他若是归来,我等如何抵挡”
提及苏清南,张丛鹤眸底闪过一丝忌惮,却很快被狠厉取代:“北凉王他此刻自身难保!萧衍虽死,其残余浊气纠缠乾京龙脉,太庙地宫封印鬆动,他若想收拢龙运,稳固朝局,必定要耗费大量心力,根本无暇顾及我等举事。”
“更何况,老夫背后,还有高人相助。”
话音落下,张丛鹤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