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右手按上马刀。
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老十七出关了”
张玉点头。
“大寧卫方向来了一大股骑兵,打的寧王旗號,正在抢草场。”
朱棣鬆开刀柄。
他没往南看,也没往北看。
视线直接锁在右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草地上。
“蓝玉蹲在后头捡便宜。老十七从侧面插进来抢食。”
朱棣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黑马往前躥出两步,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两道深沟。
“传本王將令!”
朱棣的嗓门压过了风声。
“全军转道,往右!”
“空地不要了。”
“直接去会会老十七的兵马。”
朱棣偏过头看了姚广孝一眼。
“本王想亲眼看看,老十七手里攥著的那块地,水草到底够不够肥。”
两万八千铁骑齐刷刷拨转马头。
马蹄踩碎枯草,地面泛起一层土灰。
大军朝著大寧卫出关的方向扑了过去。
……
大寧卫的红底黑字大旗在寒风里翻来覆去地拍。
朱权一只手攥著马韁,战马站在一个矮土包顶上。
他身后是一万朵顏三卫骑兵。
马打著响鼻,铁蹄在冻土上来回刨。
骑手们握紧弯刀,全盯著前方。
三里外就是燕山军的大营。
没有木柵栏。
没有壕沟。
没有望楼。
压根不是打防守的架势。
两百口行军铁锅在空地上排成一溜长线。蒸汽腾空,大块带骨的羊肉在滚水里翻个不停。火头军抄著大铁勺搅锅,油花溅在锅沿上滋滋直冒烟。
肉香顺著风往这边灌。
朱权鼻翼扇了两下。
长史在马背上欠著身子凑过来,袖口在额头上胡乱擦了一把。
“王爷,不对劲。”
长史嗓门压得很低。
“朝廷把北平的粮道断死了,燕王在建州也没捞著什么大仓。他手底下的兵,按说早该饿得握不稳刀了。”
长史往前努了努嘴。
“您瞧那锅里的肉——比咱们出关时带的乾粮都实在。”
朱权没搭腔。
脚后跟轻磕马肚子,战马沿著土坡往下走。
一万朵顏骑兵跟上。弯刀蹭著皮甲,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离营门还有一百步。
燕军营地里冒出一阵粗野的吆喝声。
大批骑兵推开木头拒马,乌压压涌了出来。
朱权勒住韁绳。
眼皮重重跳了两下。
三万骑兵。
穿的全是明军制式皮甲。
但里头有一半人,长著蒙古人的面孔。
这群人手里没端长枪。
攥著的是割肉用的短刀和啃了一半的骨棒。
他们瞪著朵顏三卫的眼神,跟野地里护食的狼崽子一模一样。
朱权全看明白了。
老四不光没饿死——他把周围能吞的蛮子全吞了,兵力反而涨了一圈。
朱棣从后排人墙里走了出来。
没披甲。
一件没洗利索的羊皮袄子裹在身上,前襟油渍斑斑。
右手捏著一把割肉的短刀,刀刃上还糊著干透的暗红血痂。
朱权翻身下马。
皮靴跺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大步往前,停在朱棣面前十步远。
“四哥这腿脚够利索的。”
朱权把马鞭別回腰带。
“弟弟紧赶慢赶,头筹还是让你占了。”
他指了指后头那一排排冒著白气的大铁锅。
“建州外面的肉,味道怎么样”
朱棣把短刀插回鞘里,“咔噠”一响。
“发酸。”
朱棣盯著他。
“嚼不烂,还磕牙。”
朱权又上前两步。
“四哥打下这么大一片草场,手底下又多了这么些精壮。怎么不就地修城扎根”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硬黄纸詔书,在朱棣面前晃了两晃。
“太孙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打下地盘,准许立国。”
“四哥连围栏都不竖,土墙也不垒。”
“是打算把这块肥肉拱手让给弟弟”
朱棣走到旁边一辆拉满高粱米的木车前。
伸手抓了一把米。
五指摊开。
米粒从指缝漏下去,全掉在地上。
“十七弟。”
朱棣收回手,拿下巴朝南方一点。
“你往那边看一眼。”
朱权转头。
南方天际线上全是厚云,除了枯黄的荒草,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棣走回来,停在朱权跟前。
“蓝玉。十五万大军。四百门红夷大炮。”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就蹲在咱们屁股后头三十里的地方。”
朱权的呼吸漏了一拍。
“三十里”
姚广孝从朱棣身后走了出来。黑袍拖地,双手合十。
“寧王殿下。”
姚广孝乾枯的手指朝脚下的冻土点了一下。
“老衲的斥候去摸过底了。蓝大將军把大炮绑在牛车上,一门炮配三十头牛拉。不管烂路泥路,他就是黏在咱们后头不挪窝。”
姚广孝抬起那双细长的眼。
“咱们在前面跟蛮子拼刀子。流的是咱们的血,断的是咱们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