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咬著牙,把棺木的一角扛上了肩。
林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衝上去,扛住了另一边。史进跟上来,朱武也挤了进去。四个人,抬著棺木,从禪房里走出来。
没人说话。
山路是石头铺的,高一脚低一脚。武松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的,稳得跟桩子一样。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棺木压在肩膀上,那是他这辈子扛过的最重的东西。
不是因为分量。
路两旁的人全跪了。文官跪,武將跪,僧人跪,百姓也跪。有人哭,有人念经,有人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著。
半山腰的墓地是前几天选好的,在一片向阳的坡上。四周是山,远处能看见五台山的主峰,云在峰顶绕来绕去的。鲁智深活著的时候说过,这地方清净。
棺木落地。
武松直起腰,喘了几口气。肩膀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棺木的稜角在肩头硌出一道红印。他没理会。
“宣旨。”
亲隨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綾子,高声念道:
“大华皇帝詔曰……追封故五台山智深禪师鲁达为护国禪师。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於国有大功,於民有大义。著在五台山建智深塔,永世供奉,后人瞻仰。钦此。”
山上安静得出奇。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綾子的一角吹得翻了起来。
林冲低著头。史进攥著拳头。朱武摘了帽子。
有人小声说了句:“鲁大师生前不是推了护国公么……”
武松听见了。
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山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不要,朕偏给。”
顿了一下。
“活著的时候他不要,走了……朕做主。”
没有人再吭声。
棺木入了土。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越盖越厚。武松站在旁边看著,从头看到尾。等最后一锹土拍实,墓碑立好,他才开口。
“都下去吧。”
林冲想说什么,被武松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朕坐一会儿。”
人群散了。文官武將、弟兄亲隨,一个个从山路上退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山风的声音。
武松在墓前坐了下来。
盘腿,就像鲁智深平时打坐那样。面前是新立的墓碑,上头刻著“护国禪师鲁达之墓”,字是武松亲笔写的,一笔一划,没一个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是从山下镇上买的,最烈的那种高粱酒。鲁智深活著的时候最爱喝这个。“什么花雕女儿红……那是娘们儿喝的。爷们儿就得喝高粱。”这是鲁智深的原话。
武松把酒壶拔开,倒了三碗。
三只粗碗,也是从镇上买的,灰不溜秋的,跟皇宫里的东西一个天一个地。但鲁智深就喜欢这种。他说细瓷碗太薄,不经摔。
武松端起第一碗。
“第一碗。”他说。声音很轻,跟面前的人说话似的。“敬你的命。你这辈子,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火烧瓦罐寺,大闹野猪林。旁人一辈子干不了的事,你一个人全乾了。够硬。”
酒洒在墓前的黄土上,渗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武松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敬你的义。”他说。声音还是轻的,但手没抖。“你这人,一辈子没替自己活过一天。打镇关西是替金翠莲出头,闹野猪林是替林冲挡刀,上梁山是替兄弟们扛事。到了最后,连护国公都不要,只要一座庙。你说你自在了……朕信你。”
第二碗酒洒下去。黄土又湿了一片。
武松端起第三碗。
手停了。
他看著碗里的酒,看了好一会儿。山风吹过来,酒面上起了细碎的涟漪。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很白,慢悠悠的。
“第三碗……”
他顿了顿。
喉咙堵住了。他吞了一下,抿了抿嘴。
“敬咱们这辈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两碗都轻。轻得怕惊动什么人。
酒洒下去了。第三片湿印在黄土上洇开,慢慢地,三片连成了一片。
武松把空碗搁在墓碑前头,三只碗排成一排。
他没起身。
山风一阵一阵的,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墓碑上的字被风擦著,“护国禪师”在阳光底下泛著白。远处的山峰一层叠著一层,最远的那座已经淡成了一道影子。
武松坐在那儿,看著远山。
三碗酒渗进黄土里,一点一点的,看不见了。只有酒味还在,和著山风,往四面八方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