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嘴角还挂着僵硬的弧度。
没有血色,没有温度,两边各扯了一下,凑出个笑的形状。
“你大伯当年那盆水,是我告诉他时机的。”
声音很平。
“但我让他停手了。你这具皮,当时不能坏。”
杨林松没出声。
他右臂的旧伤口在渗东西,顺着袖管往下淌,把攥刀的手指打湿了。
他感觉得到,但没往下看。
身后,赵铁锋压低声音报完了弹药数。
三十发,十三个目标,没有掩体,背后是实墙。
换个人听完这组数字,腿早就软了。
杨林松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条线:这地方,这套说辞,这群东西费了多大劲把他活着引进来,绝不是为了当场弄死他。
死人留不住坐标。
这个判断压进后槽牙里,没往外吐。
女人抬起左手。
十三个人同时动了。
椅子腿在水磨石上刮出整齐的钝响,后退半步,让出中间的空地。
它们不是要冲上来,是在给她腾舞台。
她走到最近那张办公桌旁,拿起一个泛黄的牛皮档案袋,轻轻抖了一下。
几张黑白照片从里头掉出来,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旋,贴着地躺住了。
最大那张,是个孩子。棉袄破了半边,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傻乎乎的涎水。
杨林松的脚钉在原地。
他认得那件棉袄。
原身的记忆大多是碎的,但有一块是完整的。
那年十三岁。
冬天,大伯家院子,水缸边。
大伯娘张桂兰弓着腰在洗什么,搓衣板在水里咣咣响。
把他推过来的是大伯杨金贵,手劲很大,后脖颈子被掐得发麻。
“去,把缸里的冰渣子舀干净。”
水是黑的,缸口结了一圈灰白的冰。踩着砖头去够,半个身子探进去。
手刚碰到冰碴子,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按进去了。
水冷得像刀子,灌进耳朵,灌进喉咙。
他挣扎,手指扣着缸沿,扣不住,冰把指甲盖硌得生疼。
头顶有人按着,那力道,就是不想要他上来。
大概十几秒。
后来他被拽了出来,吐了一地的水,趴在雪地里喘。
大伯蹲在旁边,嗓音低,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烦躁:“算了,不值当。”
张桂兰把搓衣板磕在水桶沿上,没说话,眼神飘开了。
这块记忆在脑子里过完,只用了三秒。
“算了,不值当。”
大伯当年按住他的那只手,最后抬起来,不是心软。
是有人告诉他,时机不对。
杨林松盯着女人那张僵硬的脸,舌根顶着上颚,后槽牙一点一点合死。
他把那三秒的记忆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从你能走路那年起,就有我们的根系贴着你。”女人把档案袋放回桌上,动作像在归置公文,“你进过的每一片林子,碰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傻话。”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在学会生存。我们在等你长成。”
杨林松开口了,嗓子是沙的。
“等我长成什么?”
“容器。”
她答得干净,指尖在档案封面上压了一下。
“一个能承载未来坐标、并且自己走到我们面前的容器。”
她把档案袋翻过来,让他看清里头那份记录。
出生年月,历年身高体重,进出山的频率,每一次受伤的位置和程度。
密密麻麻,填了四十几行。
“你父亲杨卫国带出了黑瞎子岭的东西,他必须死。而你——”她把档案放回桌面,“必须活着,让我们把里头的东西挖出来。”
杨林松后槽牙合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张童年照片,又抬眼,盯着女人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浅的勒痕。
“你养了我八年。”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停了一拍。“你们的根系,断网了?”
女人嘴角的弧度撑了整整两秒,纹丝不动。
然后,十三个人同时歪了歪脑袋。
幅度一致,方向一致,像一排表盘被同一只手拨了一下。
卡了。
就那么一下,极短,但杨林松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三年前,出了一点意外。”
女人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半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