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他知道道庭与佛门都有沟通四十九重天的手段,即便是为了寻找门径,只需要交代佛门一声即可,为何还要徐术这位座下药童亲自走一遭?
他好奇问道:「他为何不愿回去?」
张夏叹息道:「前阵子我趁他喝醉的时候也问过他,他只说天上也没甚意思,四十九重天之间打来打去不得安生,不如人间清闲。而且他在四十九重天常常顶撞药师佛,佛门让他修这劫寿台可能没安好心。反正他在人间,药师佛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便不回去了。」
陈迹躺在地铺上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合拢的床帐:「那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
张夏否定道:「没听他提起过,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过,得再灌醉他一次了。他酒量也就一般。」
就在此时,乌云在窗外喵了一声。
陈迹起身去看,张夏也拨开床帐。
却见窗纸上映著小满和小和尚的影子落荒而逃,小满一边跑一边抱怨道:「天尊这时候叫什么,什么都没听到呢!谁家夫妻夜话聊什么药师佛和四十九重天啊真是的,聊点情话啊!」
待屋外重新安静下来,陈迹与张夏尴尬地对视一眼,张夏躺回床榻上重新把床帐遮好。
黑暗中,陈迹主动打破平静:「额,宁朝过年前该准备什么?小年做什么,除夕前做什么,能给我说说么。」
张夏在床帐里笑了笑:「陈迹,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笨拙。」
陈迹躺在地铺上挑挑眉头:「怎么说?」
张夏想了想:「说你聪明,是因为你真的挺聪明,能设局扳倒齐家,能揪出景朝谍探,也能把白鲤救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救白鲤三个字说出来时,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为何说我笨拙呢?」
张夏重新拉开床帐,侧卧著,用一只手撑著脑袋看向陈迹:「说你笨拙,是因为你总是用最笨拙的法子。你想回到安西街去,就要把安西街的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以为自己只要每天继续挑水,就能像在安西街时一样。现在惦记过岁日,不是你有多想过岁日,是你想用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学著把自己重新框回寻常人的日子来,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对吗?」
陈迹沉默许久,也侧过身,脑袋枕在胳膊上看著张夏:「是,但也不全是。只觉得以前都是父母在准备这些事,自己根本不用操心。如今成家了,这些事都轮到自己去做,得做的和他们一样好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暗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晚霞。
张夏避过陈迹的目光,仰躺回床榻上,仔细回忆著:「腊八原本要亲手泡些腊八蒜的,但是昨天有事耽误了,明天你可以泡点,到正月初一那天早上刚好配著饺子吃。」
「到了腊月初十,京城官贵们就要开始拜年了。先拜上司,再拜恩师,最后拜恩人。正所谓早到为敬,晚到为慢,有些人没到卯时就在府前排队了。但拜年也不能越级,小吏要先去拜主事,主事要先拜郎中,郎中要先拜侍郎,侍郎要先拜尚书。也有衙门团拜的……不过咱俩省事了,在家中帮母亲迎来送往就好,你若不想做这些,可以一早就出去,带著小满和小和尚去茶馆,等中午再回来吃饭。」
陈迹笑了笑:「没事,我在家里帮忙。」
张夏继续说道:「腊月十五要去前门大街买年货,干果、蜜饯、糕点、门神、对联、挂钱、窗花、灯笼、烟花爆竹……还有些人家要买新碗新筷,添丁进口的意头。前门大街的铺子通宵达旦,夜市开到四更天,街道上人挤人,车马几乎走不动道。」
「到了腊月二十三便是小年,这会儿该拜的年都拜完了,该送的礼也送完了。咱家就该祭灶王爷了,有钱人家会去天桥边上施粥,好叫乞儿也能活过这个冬天。」
「过了小年,每天都有事要做,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宁谧的夜里,张夏娓娓道来,声音不急不缓。
陈迹静静听著,只觉得光是听著就有了年味儿。
就在此时,张夏忽然话锋一转:「为什么不搬出去住?」
她屏气凝息,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陈迹思索片刻,坦然道:「我觉得在张府挺好,吃喝不愁……我也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所以也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张夏哦了一声:「地铺睡著凉吗?」
陈迹摇头:「还好,我的行官门径不怕冷,再说屋里有炭盆,挺暖和的。」
张夏将床帐放下来,转过身去:「那就在地铺睡著吧。」
待陈迹错愕的转头看去,只能看见床帐还在轻微晃动。
第一次夫妻夜话,便这么结束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