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一位藩王的心头:
“这图上的万里疆域,汪洋大海之外的无主沃土,便是朕留给你们的去处,也是大明留给朱家子孙的未来基业!”
他目光炯炯,看着众人:
“朕今日,金口玉言,与你们约定:凡我朱氏子孙,有志于外者,可择此图上之地,率众前往,开府建牙,设立文武,教化土民,自治一方。只要永奉大明正朔,永为大明朝贡藩屏,你们在那里,便是一国之主,可自立一国,王位世袭罔替!”
“自立一国!世袭罔替!”
这八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早已被地图震撼过的藩王们心中,再次狠狠炸开!虽然早有预期,但由皇帝在如此庄重场合亲口许诺,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而是板上钉钉的国策!是真正裂土封疆,成为实权国王的机会!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的疑虑、犹豫都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七零八,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野心和激动。
周王朱恭枵作为在场地位、年资都靠前的亲王,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深吸一口气,代表众人出列,躬身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天恩浩荡,泽被宗室,臣等……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谨,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核心、也是最实际的问题:
“陛下,这图上疆域如此广袤,土地肥瘠,物产多寡,距离远近,想必皆有不同。臣等愚钝,不知这封地……究竟该如何区分?谁人往何处?又以何为凭据,定这先后次序、肥瘦归属?还请陛下明示。”
这也是最关键的利益分配问题。
皇帝画下了饼,但饼怎么分?是按长幼?按亲疏?还是抽签?
崇祯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那神态,竟不像是在与臣子商议国策,倒像是在与自家人商量一桩生意。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皇权威严与市井商贾般的直白:
“好地方,自然人人想要。肥肉就那么多,都想吃最肥的那口,人之常情。朕与太子商议过了,这先后次序,肥瘦归属,不按长幼,不论亲疏,就按一样——贡献大!”
“贡献?”
众藩王面面相觑,一时没太明白。是指对朝廷的忠心?还是指以往的功劳?
崇祯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更直白些——这封地,不是白给的。是要用你们在大明的家当来换的!”
“田产、庄园、店铺、库藏的金银、积年的粮储……还有你们在封地内那些带不走的、本也是朝廷赐予的特权与收益!把这些折算清楚,交给朝廷,便是你们的‘贡献’!
谁交上来的多,谁的‘贡献’就大,便能优先挑选更大、更富庶、位置更好的封地!谁交的少,那就往后排,或者挑些边角之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用内地的家产,换海外的国土?!”
这石破天惊的“赎买”政策,如同一盆冰水,又像是一道闪电,让所有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藩王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狂喜、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错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开始在心底盘算的飞速思考。
用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享受了数百年的内地财富和田产,去换一个远在万里之外、只是画在地图上、虽然标注富庶但终究是未知的海外封国?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这是……要抄我们的家?不,不是抄家,是“交易”……可这交易,也太……
有人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是皇帝要借机收拢宗室财富;有人则迅速意识到,这或许真是一笔“公平”买卖——内地的财富田产固然好,但带不定,且朝廷若真有心收回,有的是办法,如今肯拿出海外封国来交换,还承诺武装支持,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尤其是那些田产店铺无数的富藩,如楚王、周王,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疯狂计算自家产业的估值。
崇祯根本不给他们细细品味和质疑的机会。
宣布完这核心原则后,他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
“好了,大体章程便是如此。至于具体如何折算田产店铺价值,何处地价几何,需要朝廷配备多少船队、军士、工匠、粮种,这些细务琐事……”
他摆摆手,看向一旁的朱慈烺道:
“太子会与你们分明白,商议妥当。朕老了,精力不济,不耐这些锱铢必较的琐碎。你们都是自家人,与太子商议便是,太子的话,便是朕的意思。”
罢,他甚至没有再看众藩王一眼,只是对侍立一旁的朱慈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信任与托付,然后便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及几名贴身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迈着轻快而毫不留恋的步伐,径直从侧门离开了偏殿。
将那满殿心思各异的藩王和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彻底留给了太子。
“臣等……恭送陛下!”
众藩王如梦初醒,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凌乱。
直到崇祯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他们才直起身,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一种不真实感。
皇帝……就这么走了?
把关乎所有宗室未来命运、涉及天文数字财富交易的泼天大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调子,然后全丢给了太子?
这……这也太“甩手掌柜”了吧?!
但惊愕之后,便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思考。
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此事,太子全权负责。
太子的话,便是最终方案。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或许可以软磨硬泡、打亲情牌的皇帝,而是这位以手段果决、心思缜密著称的年轻储君。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御座之侧,那个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仿佛对眼前一切早有预料的身影——太子朱慈烺。
崇祯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殿内最后一丝属于“家长”的随意氛围。
空气重新变得凝肃,甚至比皇帝在时更甚。
因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即将决定他们未来王国版图、掌握“交易”规则与定价权的、实际上的裁决者。
朱慈烺神色平静,对父皇的“甩锅”和众藩王聚焦而来的、复杂无比的目光,仿佛全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