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这一嗓子，把厂房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洛凡回过头，看见老朱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半旧的圆领袍，脚蹬布鞋，活像个乡下土財主。
马太后跟在后面，嘴角含笑，不紧不慢。
“太上皇您怎么来了”洛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架飞机，嘴里却不饶人：“咱来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在糊弄事，好些日子不去请安，咱还以为你病了呢。”
洛凡嘿嘿一笑：“臣忙，太上皇见谅。”
老朱没理他，围著飞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翼的骨架，又敲了敲发动机的外壳，满脸好奇。
“这东西，真能飞”他问。
“能！”
洛凡点头：“不过还没完全调试好，得再等等。”
老朱哼了一声：“等什么等，咱看这就挺好的。”
老朱站起来，拍了拍手，又问：“能飞多高”
“这个说不准。”
洛凡想了想：“理论上，飞个千把米没问题。太高了不行，没那么多氧气，人也受不了。”
老朱眼睛一亮：“千把米那比咱的城墙高多了。”
“那可不！”
洛凡笑了：“从上面往下看，京城就跟个棋盘似的，人跟蚂蚁一样大。”
老朱听得心痒痒，转头看了看马太后，那眼神像是在说：咱也想上去试试。
马太后当然看出来了，微微一笑，却没接话。
她走到洛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柔声说：“瘦了，这些日子没少吃苦吧”
洛凡摇头：“太后放心，臣身子骨结实著呢，瘦点好，瘦了精神。”
马太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厂房里的工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里都闪著光。
她心里暗暗感慨，这些人，才是大明朝真正的脊樑。
老朱又转到了飞机后面，仰著头看尾翼，忽然冒出一句：“这玩意儿，会不会掉下来”
洛凡哭笑不得：“太上皇，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老朱一瞪眼：“咱这是关心！关心你懂不懂”
旁边的工匠们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洛凡跟太上皇这么说话，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
但老朱骂归骂，脸上却没有真的生气，反倒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洛凡心里暗暗感慨。
他看著眼前这个老小孩一样的朱元璋，很难將他和正史上晚年的那个洪武大帝联繫起来。
正史上的朱元璋，晚年丧妻丧子，太子朱標英年早逝，白髮人送黑髮人，性情大变，猜忌多疑，杀伐果断，把开国功臣几乎杀了个乾净。
那时候的他，孤独、暴躁、狠厉，再也没有人能拉住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马皇后活著，朱標活著，而且健健康康地当上了皇帝。
老朱退位之后，含飴弄孙，种红薯、养花、听广播，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脾气虽然还是急，但心里头有底，有牵掛，有盼头。
自己能改变洪武大帝的命运，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说实话，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想什么呢”
老朱见洛凡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洛凡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臣在想，这飞机什么时候能调好，让太上皇上去坐坐。”
老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洛凡点头：“不过得等彻底调试好了，確认安全了才行，现在不行，现在上去就是玩命。”
老朱哼了一声：“咱当年打仗的时候，哪次不是玩命”
“那不一样。”
洛凡说：“打仗是跟人打，心里有数，上天是跟老天爷打，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太上皇您要是想坐，就安心等著，等臣把飞机彻底弄好了，第一个请您上去。”
老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旁边找了个木箱子坐下，翘著二郎腿，摆出一副“咱就看看不说话”的架势。
洛凡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忙活。
马太后也在旁边坐下，从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老朱。
老朱接过瓜子，嗑得咔咔响，眼睛却一直盯著那架飞机，一刻也不挪开。
厂房里的工匠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太上皇坐在旁边看著，谁也不敢马虎。
但干著干著就忘了这回事，该敲的敲，该焊的焊，叮叮噹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洛凡蹲在发动机旁边，跟老李头一起检查连杆的安装情况。
新炼的合金钢比之前好了不少，晶粒细腻，硬度也够。他把连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卡尺量了尺寸，確认没问题，才点了点头。
“装上去吧。”他说。
老李头应了一声，带著徒弟们开始安装。
洛凡又走到机翼那边，检查翼梁的加固情况。
上一版他嫌强度不够，让工匠们加粗了两分。
现在看起来，结实了不少，但重量只增加了一点，可以接受。
“行，就这么干。”
洛凡拍了拍机翼，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朱在旁边看得心痒，忍不住站起来凑过去，指著机翼问：“这个翅膀，怎么不动”
洛凡头都没抬：“飞机的翅膀不用动，靠的是气流產生升力。”
“什么叫升力”老朱追问。
洛凡嘆了口气，知道不解释清楚，这老头儿是不会罢休的。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耐心地说：“太上皇您想想，您把手伸出车窗，手掌平著放，风就从手背和手心同时流过，没什么感觉。但要是把手掌倾斜一点，风就会把您的手往上推，这就是升力。”
老朱想了想，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飞机的机翼就是这个道理。”
洛凡继续说：“发动机带动螺旋桨，產生向前的推力，飞机往前跑，气流从机翼上下表面流过，机翼上面的气流快、压力小，
老朱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行，你继续。”
洛凡转过身，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懂就別瞎问，问了也听不懂。”
声音不大，但厂房里安静，这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工匠们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一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洛凡。
这可是太上皇啊！
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
洛大人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几个胆子小的工匠腿都软了，生怕老朱一怒之下拔出刀来。
老朱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沉：“狗东西！你说什么”
洛凡转过身，面不改色：“臣说，太上皇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事，问了也白问，不如安心坐著等，等臣把飞机调好了，您上去坐就是了。”
老朱气得吹鬍子瞪眼，站起来就要骂人。
马太后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行了行了，洛凡说得对，你又不懂，问那么多干什么他忙他的，你坐著看就是了，別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