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缓缓点头，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青岩县部分山区乡镇，玉米是传统主粮，也是重要的饲料来源。

说它是低效作物，要消灭掉，这种说法既不科学，也不符合实际。

农民不种玉米，吃什么？拿什么喂猪养鸡？

高山蔬菜、药材、花卉是能卖钱，但对水土、技术和市场的要求都很高，风险也大。

强行推广，一旦失败，谁来承担损失？”

吕兴华深有同感：“吴县长，您说到点子上了。现在

改种经济作物，种子、肥料、技术指导、销售渠道，这些配套都没有，只给一个期限。

门牌整治更是，很多商铺刚花钱做了新招牌，说拆就拆，补偿一分没有，商户们怨声载道。

我担心，这么搞下去，会出乱子。”

吴志远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兴华，下午我俩去龙口镇明察暗访，不要通知镇里，不要搞层层陪同，就以‘四不两直’的方式吧。”

吕兴华连忙说：“好，下午我开私家车。这样更容易保密。”

吴志远摆摆手：“不用，就坐我的车。我们不是去旅游，是去看真实情况。

坐什么车，

吕兴华犹豫了一下：“吴县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要是下去发现问题，当场纠正，会不会让梁书记觉得您在拆他的台？”

吴志远看了吕兴华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吕兴华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不是在敷衍。

“兴华，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但你要明白，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不能等。

商铺招牌说拆就拆，商户的经营怎么办？老百姓的损失谁来赔？

玉米说铲就铲，老百姓的地是集体的，但种什么、怎么种，是老百姓的权利。我们不能替他们做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梁书记刚来青岩，想干事，这是好事。但不能蛮干。

有些事，快不得。快了，就要出问题。

出了问题，老百姓骂的不是梁东鸣一个人，骂的是党和政府。”

下午三点，吴志远和吕兴华坐上一辆普通的公务车，从县政府出发，直奔龙口镇。

龙口镇是青岩县的一个大镇，距离县城南边约二十公里，因地处河谷出口而得名。

这里交通便利，一条省道穿镇而过，沿路商铺林立，是周边几个乡镇的商贸集散地。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省道向南行驶。

吴志远问：“龙口镇党委书记是张国华吧？他来青岩也有大半年了，他从来没有去过我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吕兴华斟酌用词：“张国华做事比较强势，执行力强。

袁瑾书记在的时候，对他比较赏识。

梁书记来了之后，他也靠得比较近。”

吕兴华这番话的潜台词是，张国华擅长走一把手路线，跟着一把手后面转。

吴志远微微点头：“执行力强，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能干事，坏事是容易蛮干。”

吕兴华说：“张国华是去年初从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提拔下去的。他当时深受袁瑾信任。

正常来说，副科提拔正科，一般是干镇长，但张国华一上任就是镇党委书记。

他在县里的时候就以执行力强著称。袁瑾在的时候，交代他的事，从来不过夜。

梁书记来了之后，他更是闻风而动。

梁书记在城关镇调研时提到商铺招牌的事，当天下午邓主任就给各乡镇打了电话。

别的乡镇还在等待观望，龙口镇当晚就开了镇党委会议研究部署，第二天一早，城管队就上街了。”

“效率确实高。”吴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没有再问。

吕兴华心里清楚，吴志远这句“效率确实高”绝不是夸奖。

车子继续往前开。

吴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五河镇党委书记刘晶晶发来的信息：

“吴县长，方便说话吗？有点事想向您汇报。”

吴志远回复：“方便，你直接打电话吧。”

几十秒后，刘晶晶打来电话。

“吴县长，梁书记昨天来五河镇调研，提了几项工作要求。

我回来后一直在琢磨，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你说具体点。”

“一是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事。梁书记说玉米是低效农作物，要求公路沿线可视范围内的玉米地全部改种经济作物。

我在五河镇这几年，一直在推茶叶和中药材，老百姓接受程度还不错。

但梁书记的意思，好像连茶叶也不够好，要改种花卉和高山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