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问:“镇上搞这个招牌统一,有没有说给补贴,或者有什么优惠?”
女人冷笑一声:“补贴?没让我们交罚款就不错了!
说是自己掏钱换,镇上指定的那家广告公司做的,价格比外面贵三成!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
也难怪,听说那家广告公司老板娘是镇领导相好的。”
出了童装店,吴志远和吕兴华沿着街道继续走。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嘈杂声,几个城管正在切割一家五金店的招牌。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吴志远站在人群外围观察。
切割声非常刺耳,红色的金属招牌在电锯下火星四溅。
店老板求情道:“求求你们了,停下吧!这招牌是我去年才换的,花了好几千!
你们说红底不行,我改!我刷漆!我贴膜!能不能别拆啊!”
城管小头目大声说:“老李,你别不识好歹!这是为了镇上的形象!
你看看这条街,就你家招牌最扎眼!必须拆!再闹,真罚你了啊!”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大爷忍不住抱怨:“形象?把好好的招牌都弄成一个丧气样,就有形象了?我看是丢人!”
旁边大妈附和:“就是!以前多好看,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地儿!
现在倒好,黑白二色,跟办丧事似的!”
城管小头目沉着脸:“瞎说什么呢!这是镇上的统一规定!
你们懂什么!再妨碍执行公务,连你们一起罚!”
吴志远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沿着主街往前走,拐进一条岔路,路边有一家名叫龙口人家的饭店。
饭店门口停着不少电动自行车,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招牌,和街上其他店铺一样,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肃穆。
饭店里传出一阵争吵声。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办酒?我儿子满月,请亲戚吃顿饭,犯什么法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愤怒。
“这是镇里的规定!除了红白喜事,一律不许办酒!
满月酒也在禁止之列!你们这是顶风违规!”
另一个声音,官腔十足。
吴志远和吕兴华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饭店大厅里摆着四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菜肴已上了五六个,酒水还没开封。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干部模样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正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大声训话。
老汉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红襁褓的婴儿,婴儿睡得正香。
男干部身后站着五六个人,穿着清一色的红色马甲,胸口别着红底黄字的袖标,上面印着“移风易俗专项行动队”几个字。
马甲红色、袖标上的红色,倒是没有被禁止。
老汉哀求道:“王镇长,我求求你了。我儿子四十岁才结婚,四十二岁才生了儿子,就摆四桌酒席。
饭菜就要上桌了,亲戚们都到齐了,你就让我们把这一顿饭吃完行不行?”
“不行!”王镇长斩钉截铁,“规定就是规定,谁也不能例外!
你们今天办了满月酒,明天别人家就要办升学宴,后天又有人办乔迁宴,这工作还怎么做?”
中年男人从桌边站起来,气呼呼地说:“爸,别求他们!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请自家亲戚吃饭,用我自己的钱,关他们屁事?”
王镇长脸色一沉:“你这是对抗组织!对抗政策!”
中年男人怒了:“对抗你个屁!你算老几?你凭什么管我请客吃饭?”
王镇长一挥手:“往菜里撒盐!”
几个队员手中都有一袋盐,王镇长一声令下,他们都训练有素地往菜里倒盐。
“住手!”
中年男人暴喝一声,冲过去拦住那几个正在往菜里撒盐的队员。
他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盐袋,狠狠摔在地上,白色的盐粒四散飞溅。
“你们这是糟蹋粮食!我花几百块钱一桌的菜,你们往里撒盐,还能吃吗?”
王镇长脸色铁青,指着中年男人:“赵大勇,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你再阻拦,后果自负!”
“我管你什么公务!我自己的菜,我自己花钱买的,你们凭什么糟蹋?”
赵大勇护在桌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队员绕过赵大勇,试图从另一侧往桌上撒盐。
赵大勇转身去拦,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散落的盐粒。
他身体猛地一晃,手臂下意识地挥出去,刚好碰到了那个女队员的肩膀。
女队员“哎哟”一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打人啦!执法队员被打了!”女队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赵大勇愣住了:“我没打你!是你自己滑倒的!”
王镇长根本不听解释,掏出手机就拨通了电话:“派出所吗?我是王国庆!龙口人家饭店有人暴力抗法,殴打镇村干部,你们马上派人过来!”
赵大勇的父亲老赵抱着婴儿,哀求道:“王镇长,求求你们了,别报警,我儿子不是故意的……”
王国庆板着脸:“不是故意的?人都被打倒在地了,还说不是故意的?”
老赵望向亲戚们:“大伙儿给评评理,我七十岁才抱孙子,办个满月酒,四桌人,怎么就犯法了?”
几个亲戚也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镇上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家里请客吃饭?”
“什么移风易俗,我看就是瞎折腾!”
“人家四十二岁才得儿子,办个满月酒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