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先强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那就按吴县长说的办。
陈大山,给你三天时间,把超出部分整改到位。
到时候我来验收,如果还是老样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大山连连点头:“一定改,一定改!”
施先强带着人走了。
吴志远理解施先强的压力,市里有督查,县里有排名,完不成任务要问责。
在这种压力下,基层干部很容易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越是压力大,越要保持清醒,越要把群众的利益放在心上。
吴志远在村里又转了转,走访了几户人家。
他发现,城南村的问题并不是个例。
在百日攻坚的大旗下,一些基层干部把严格执法变成了暴力执法,把环境整治变成了形式主义。
他们只看表面、不看实质,只求速度、不求质量,只管完成任务、不顾群众感受。
施先强被吴志远当场叫停,心中憋了一肚子火,找到马俊。
马俊见施先强脸色铁青,笑着问:“怎么了?吃了枪药了?”
“马书记,这工作没法干了!吴志远今天又跑到城南村去了,当着老百姓的面,把我训了一顿!”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吴志远如何叫停拆除、如何提出整改方案、如何让老百姓觉得镇里做错了。
马俊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县委常委,在班子里的位置比吴志远低,但也不是没有话语权。
他知道施先强的工作方式确实有些简单粗暴,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吴志远这种插手乡镇具体工作的方式。
“吴县长怎么说?”
“他说车棚超出部分不大,可以责令整改,不用强拆。
还说我们工作要灵活,要讲究方式方法。
马书记,您说说,我们哪个干部不想把工作做好?
哪个干部不想跟老百姓搞好关系?
但上面有要求、有排名、有问责,我们不做不行。
我们冲在前面干,他在后面指手画脚,老百姓还以为我们是坏人、他是好人,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马俊沉吟片刻,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把该做的工作做好,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让人抓住把柄。
吴县长那边,我来沟通。”
施先强走后,马俊拨通了刘琴的电话。
刘琴是这次“百日攻坚”的牵头负责人,人居环境整治是她分管领域内的一项重要工作。
电话那头,刘琴听完马俊的汇报,也皱起了眉头。
她最近被各乡镇“百日攻坚”的进度搞得焦头烂额,市里的督查组下周就要下来,排名靠后的要被约谈问责,她压力很大。
“刘部长,吴县长这种行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上次在龙口镇,他叫停人家拆招牌、铲玉米;
这次在城关镇,他又叫停拆违建。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证明我们这些干活的都是错的,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
刘琴没有接话。
她和马俊虽然在常委会上都是支持梁东鸣的,但两人私下里关系一般,谈不上多么亲密。
沉默片刻,刘琴说:“这件事,我先要向梁书记汇报吧。”
挂断电话,刘琴径直去了梁东鸣的办公室。
梁东鸣听刘琴说完事情的经过,脸色沉了下来。
“梁书记,我觉得吴县长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方法分歧。
他是在公开拆台、公开唱反调。
他在现场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让基层干部寒心,让老百姓觉得镇里做错了、镇干部都是坏人。
长此以往,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基层干部的威信还怎么树立?”
梁东鸣沉默不语。
刘琴继续说:“梁书记,上次龙口镇的事,您还记得吧?
省电视台和江中日报的记者是怎么来的?
那可不是他们自己来的,是吴县长请来的。
他跟那个女记者叶小曼的关系不一般,您也知道。
他请记者来,放大龙口镇的问题,让全县、全省的人都看青岩的笑话。
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让您难堪,让您在上级面前丢脸吗?”
梁东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依然没有说话。
刘琴观察着梁东鸣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梁书记,老话说得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能请记者来,我们也能请记者来。
他能暴露别人的问题,我们也能暴露他的问题。
他在城关镇叫停整治行动,老百姓拍手叫好,但他有没有想过,他叫停的,是市委部署的重点工作?
他叫停的,是您亲自抓的一号工程?
这件事如果报道出去,上级会怎么看?
会认为他吴志远深明大义、为民请命,还是会认为他不讲政治、不顾大局?”
梁东鸣放下保温杯,终于开口了。
“刘琴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
但是我提醒你,任何工作都要在法律法规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进行。
媒体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推动工作,用得不好会伤及自身。你要慎重。”
刘琴听懂了,梁东鸣是赞成她的提议,但又不愿意承担责任。
她压低声音说:“梁书记,我有个同学,在省里一家法制类报纸当记者。
如果我们能请他过来,报道一下青岩县的一些情况,也许会更好地推动工作。”
梁东鸣没有再说什么。
刘琴知道,这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