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奶奶家出来,吴志远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吕兴华说:“吴县长,有户人家叫陈大山,镇里要拆他家的车棚,他死活不同意,双方僵持好几天了。”
陈大山的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两辆镇政府的公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综合执法字样。
七八个人站在院子里,领头的正是城关镇镇长施先强。
他双手叉腰,神情严肃,对陈大山指指点点。
吴志远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进去。
陈大山的家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建于十年前。
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引起争议的是院子东侧的一个车棚,钢结构骨架,彩钢瓦顶棚,面积不大,刚好能停一辆农用三轮车和堆放一些农具。
车棚紧挨着院墙,没有超出宅基地范围。
施先强声音很大:“老陈,你这个车棚属于违章建筑,没有办理任何审批手续,必须拆除!
这是镇里的统一规定,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陈大山五十几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他没有穿鞋,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身后站着他老婆。
“施镇长,我不懂什么是违章建筑,但我知道,这个车棚是我自己花钱盖的,花了八千多块!
我盖在自家院子里,没有占别人的地,没有占村里的路,凭什么要拆?”
“你这个车棚的顶棚超出了你家的院墙,那部分就不是你的地!就是违规搭建!”
“超出那么一点点,算什么事?村东头李支书家的偏房占了大半个巷子,你们怎么不拆?”
施先强沉着脸说:“别人家的事你不用管,我们会逐一处理。现在跟你谈的是你家的问题。
今天这个车棚,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县里百日攻坚的命令,谁都不能打折扣!”
“我不拆!你们要是敢动我的棚子,我就跟你们拼命!”
陈大山的妻子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施先强冷笑道:“陈大山,你这是要暴力抗法?
我告诉你,暴力抗法的后果很严重,你可要想清楚!”
“我没有暴力抗法!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东西!”
院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几个穿红马甲的综合执法队员已经拿起工具,只等施先强一声令下。
这时候,吴志远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施镇长,能不能先停一下?”
施先强转过头,见是吴志远,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他没有迎上前,对于吴志远,他一直心存怨恨。
本来,他是县政府办主任,但吴志远不信任他,将他调到城关镇,让吕兴华接替县政府办主任。
虽然城关镇镇长也不差,但他总有一种被吴志远抛弃的感觉。
他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吴县长,你怎么来了?”
“我下来走走,看看百日攻坚的进展情况。这个车棚是怎么回事?”
施先强把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没有审批手续,属于违章建筑。
镇里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依法予以拆除。
但陈大山不配合,还扬言要跟我们拼命。”
吴志远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走到车棚旁边仔细看了看。
车棚的钢结构骨架焊接得很结实,彩钢瓦顶棚是新换的,看起来用了没多久。
棚子
旁边的铁架上挂着锄头、铁锹、镰刀等农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车棚的位置确实紧贴着院墙,顶棚超出了院墙大约四五十厘米,超出部分
吴志远转过身,问陈大山:“这个车棚是什么时候盖的?”
陈大山回答:“去年开春盖的。以前我家的农用车就停在院子里,风吹日晒,没几年就锈坏了。
我花八千多块盖了这个棚子,想着能多用几年。”
“盖的时候有没有跟村里、镇里打过招呼?”
“跟村支书说过,他说在自己院子里盖个棚子,不用报批。谁知道现在又说要拆。”
吴志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出墙的那部分顶棚。
说实话,这种情况,在农村太常见了。
屋檐伸出去一点,雨棚搭出来一块,只要不影响邻居、不占公共道路,很少有人会较真。
他转向施先强,语气依旧平和:“施镇长,这个车棚,属于典型的轻微违规。
超出面积不大,不影响公共利益,不危害公共安全,也不影响村容村貌。
按规定,这种情况可以责令整改,不一定非要强制拆除。”
施先强的脸色更难看了,觉得吴志远又在拆他的台。
“吴县长,您说的我不同意。违章就是违章,没有大小之分。
今天你超一点不拆,明天他超一点也不拆,那规划还有什么用?法律还有什么用?
百日攻坚是全县的统一行动,城关镇是县城的窗口,如果我们在执行上打折扣、搞变通,别的乡镇怎么看?老百姓怎么看?”
施先强这番话,从逻辑上说并非没有道理。
违章建筑确实应该依法处理,不能因为超得不多就网开一面。
但问题在于,政策执行要有温度、有区分,不能一刀切、一拆了之。
何况,这里是农村,不是城市。
吴志远耐心地说:“施镇长,我同意你说的,违章建筑要依法处理。
但我认为,处理的方式可以更灵活一些。
陈大山的车棚,超出部分只有四五十厘米,影响不大。
我们可以要求他在限期内自行整改,把超出部分切割掉,或者把顶棚向内缩一缩。
这样既达到了规范管理的目标,又避免了激化矛盾、损害群众利益。你觉得呢?”
陈大山在一旁听着,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这个县长是来帮施先强说话的,没想到吴志远提出的是一个折中方案。
“吴县长,我愿意改。超出那部分我自己割掉,只要不把整个棚子拆了就行。”
吴志远看向施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