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吴组长,别紧张。”周志刚站起来,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知道您会来的。请坐。”
“举报电话是你安排的?”吴志远没有坐,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后面、窗户外面、桌子
“举报电话是真的。”周志刚笑了笑,“只是举报人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跟吴组长聊聊天。”
“推女孩下楼的人是王海涛的司机,这也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周志刚的语气依然温和,“刘志强确实是王海涛的司机,那个女孩也确实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这些事,吴组长您管不了。您是个县长,正处级干部,我尊敬您。
但山南的水有多深,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吴志远没有说话。
周志刚坐下来,把桌上的应急灯调亮了一些,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吴组长,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要跟您作对的。
恰恰相反,我想跟您交个朋友。”
“交朋友的方法很特别。”吴志远说。
“您别误会。我知道您是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搜黑材料的。
您刚来山南,我拜访您,在您房间留的那点心意,您没要,就知道您是条汉子。”
“所以你今天是来试探我的?”
“是来谈合作的。吴组长,您在青岩县干得好好的,被派到山南来巡视,说白了,是有人想支开您。
您在青岩碍了别人的事,所以人家把您发配到山南来了。
您辛辛苦苦查来查去,回去之后青岩还是那个青岩,您能得到什么?”
“我来山南是省委的安排。做什么、不做什么,由组织决定,不是由你周总决定。”
“吴组长,我不是要干涉您的工作。
我只是想跟您说,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堤坝工程是豆腐渣,但那又怎样?
反正已经修好了,去年出事的那一段也补修了。
帝豪夜总会确实有些灰色的东西,但那又怎样?
哪个城市没有这种地方?这对促进经济有用。
您非要较真,最后的结果未必是您想要的。”
“韦林山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志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的结论很清楚。”
“公安的结论,是王海涛给的结论。”
“王海涛给的结论就是权威结论。他是公安局长,他说的就是法律。”
“法律不是王海涛说了算的。”
周志刚盯着吴志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难得的人。
我周志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很多,但有骨气的不多。您是其中一个。”
他拍了拍手。
房间角落的一扇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睛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她走到周志刚身边,低着头,不敢看吴志远。
周志刚伸手揽住女孩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父亲在安抚女儿。
“这是我的养女,叫小玉。”周志刚的语气很柔和,“小玉,叫吴叔叔。”
女孩胆怯地叫了一声:“吴叔叔”
“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志刚站起来,走到吴志远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吴组长,您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
男人嘛,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这个女孩今年十八岁,干干净净的,没人碰过。
您要是看得上,今天她就是您的。”
吴志远心中沉思,周志刚在拉他下水。
由于自己太急于要证据,放松警惕,被周志刚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并不害怕,也并不后悔。
因为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何止是要动周志刚的奶酪?
简直是将周志刚送到断头台!
周志刚怎么会善罢甘休?
与周志刚短兵相接,是避免不了的。
但到目前为止,周志刚显然没有杀他的想法。
如果杀人,就不会大费周章了。
周志刚笑了笑:“吴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要贿赂您,也不是要陷害您。
我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什么都好商量。”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志刚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组长,您不同意也没关系。
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外面,现在都站着我的人。
您今天要么做我的朋友,要么——”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吴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那个女孩。他怕自己看到她的眼神会控制不住情绪。
“周总,你觉得用这种方式,能让我闭嘴?”
“我不是要让您闭嘴。我是要跟您交朋友。”周志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吴组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凝重。
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周志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吴志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弯曲,重心微微下沉。
这个姿势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能在不经意间做到。
散打的起始姿势,进可攻,退可守。
他学过散打,而且,身手不错,又在国安系统历练过。
周志刚能打听出他吴志远在青岩被人排挤,但不一定能打听出他当过国安,更不一定能打听出他曾经获得过全省大学生运动会散打冠军。
以吴志远的身手,对付三五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但今天,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
周志刚说四面墙外都站着他的人,大概率不是吓人,而是真话。
但无论如何,硬闯不是最优选择。
因为他此刻赤手空拳,如果对方有刀具、有棍棒,甚至有枪,那就非常危险。
好在孙润才此刻应该就在附近。
不要小看孙润才。
他可不只是临时抽调的巡视组成员,还是一名警察。
“周总,你觉得一个女人就能毁了我?”
“不是毁了你。我是一番好意。或者说,是成人之美。
男人嘛,谁没个七情六欲?你把这个女孩睡了,你就是我周志刚的朋友。
你回到青岩还是县长,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那你呢?你手里就有了我的把柄?”
周志刚笑了。
“吴组长,您是个明白人。
这个世界上,最铁的关系不是亲情,不是友情,是把柄。
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们就是最铁的兄弟。”
“韦林山也是你的兄弟?”
周志刚的脸色变了。
“韦林山不识抬举。”
“所以你就杀了他。”
“吴组长,说话要讲证据。韦林山是自杀的,公安有结论。
您这么说,我可以告您诽谤。”
“你去告。”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小玉站在墙角,低着头。
吴志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
她看起来比小雨要小,可能都没有十八岁。
吴志远终于忍不住了:“周总,你这是违法犯罪!想利用这种手段控制我!不仅龌龊,也非常卑鄙!”
周志刚哈哈大笑:“吴组长,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光明磊落啊。”
“小玉。”吴志远喊了她一声。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不用怕。今天没有人会伤害你。”
周志刚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组长,我好话已经说尽了。既然您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了。
两个壮汉走了进来,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另一个空着手,但握紧拳头。
“我再问您一次,这个朋友,您是交,还是不交?”
吴志远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膝盖微曲,重心落在前脚掌,右手微微抬起,左手护在胸前。
他的眼睛在两个壮汉之间快速移动,估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速度和攻击路线。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志刚退后一步,“把他按住,扒光衣服!我就不信,他面对貌美如花的少女,会没有欲望!”
两个壮汉扑了上来。
拎钢管的那位先动手,钢管朝吴志远的肩膀砸下来。
吴志远身体侧转,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墙皮簌簌落下。
吴志远的右手在侧转的同时已经蓄好了力,肘部猛地向后一顶,正中对方的肋骨。
那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肋骨后退了两步。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拳朝吴志远的面门砸来。
吴志远偏头避开,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那壮汉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前扑去。
吴志远的膝盖在他扑过来的瞬间顶了上去,正中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
前后不过五六秒钟。
壮汉捂着肋骨,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吴志远没有乘胜追击,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目光盯着门口。
周志刚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吴志远身手这么好。
“看不出来,吴组长还是练家子。”周志刚挥了挥手,门外又走进来四个壮汉,这次手里都拿着家伙。
吴志远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孙润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取证。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是赵铁军。
另外两个也是警察,都是赵铁军带过来的,被王海涛排挤的那拨人。
“周志刚,你涉嫌强奸妇女、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我已经全程录音录像。”孙润才厉声说。
那几个刚进来的壮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志刚盯着孙润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孙组长,您误会了。我跟吴组长只是私人聚会,聊聊天,喝喝茶。
我这个人好客,叫来了几个朋友作陪。这有什么问题吗?”
“私人聚会?”孙润才看了一眼墙角的小玉,“那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我的养女。带她来认识认识吴组长,有什么问题?”
“养女?有收养手续吗?”
周志刚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阴鸷。
“孙组长,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立案调查。但您得有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吴志远。
“吴组长,今天的事,算我周志刚唐突了。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门口走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他身后。
经过孙润才身边的时候,周志刚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组长,您那个录音最好别乱用。有些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孙润才没有理他。
周志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玉身上。
“小玉,走。”
小玉低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
孙润才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
周志刚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孙组长,什么意思?”
“这个女孩不能走。”
“她是我的养女,我带她回家,你有什么资格拦?”
“养女?”孙润才盯着小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在哪儿?”
小玉低着头,不说话。
“小玉,你告诉这位叔叔,你是不是我女儿?”周志刚沉声道。
小玉抬起头,看了周志刚一眼,轻声说:“是。”
“叫什么?”
“爸爸。”小玉声如蚊吟。
周志刚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孙润才:“听见了?孙组长,还要不要看户口本?”
孙润才知道小玉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
“让开。”周志刚伸手拨开孙润才的胳膊,拉着小玉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
那几个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吴志远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窗边,看着周志刚一行人走出水泥厂的大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孙润才转过身,看着吴志远,不解地问:“志远,你刚才怎么不拦?
周志刚非法拘禁、威胁恐吓,还带了那么多打手,光天化日之下设局害人。
我们有录音录像,有赵铁军他们作证,抓他完全够条件!”
吴志远沉默了几秒,平静回答:“抓不了。”
“为什么?”
“第一,周志刚今天带了多少人?
他外面至少还有四五个,加上屋里那几个,十几个人。
我们几个人?你、我、赵铁军,加上他带来的两个兄弟,满打满算五个人。
五对十几,人家手里还有家伙,怎么抓?动起手来,吃亏的是我们。”
孙润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我们是巡视组,不是执法机关。
巡视组的职责是发现问题、移交线索,没有抓人的权力。
今天如果我们动了手,周志刚反咬一口,说巡视组滥用职权、暴力执法,到时候被动的不是周志刚,是我们。”
“第三,周志刚就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孙润才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那个女孩呢?小玉。你就这么让她被带走了?”
吴志远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三天后,噩耗传来。
张德胜死了。
车祸。
凌晨一点,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在一条公路上追尾了张德胜的面包车。
面包车被撞得完全变了形,油箱破裂,燃起大火。
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车已经烧成了一堆废铁。
张德胜被烧得面目全非,连DNA都要靠比对才能确认身份。
货车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吴志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间里整理材料。
李心怡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吴组长,张德胜……出事了。”
吴志远大惊,然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心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死的?”吴志远终于发话了。
“车祸。说是凌晨一点,被一辆货车追尾,车子烧了。”
“货车呢?”
“逃逸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吴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韦林山死了,张德胜死了。一个坠楼,一个车祸。一个十天前,一个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寒气逼人。
“润才呢?”
“在楼下,接电话。省厅那边来的消息。”
“小李,你把张德胜之前交的那些材料重新整理一遍。
照片、录音、施工日志,全部扫描备份,原件封存。多备几份,分开存放。”
“好。”
“还有,通知老刘,堤坝工程的检测报告抓紧出。
省厅那边催一下,韦林山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李心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吴志远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张德胜坐在农机修理铺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现在,他死了。
但吴志远知道。
当天下午,吴志远给曹龙华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按照时间顺序、证据链条、涉案人员层级,一一做了汇报。
从韦林山的举报材料和技术检测报告,到张德胜的施工日志和现场照片;
从赵铁军提供的卷宗摘要和王海涛关系网,到徐美凤潜入巡视组驻地的监控记录;
从帝豪夜总会的暗访情况,到周志刚设局威胁、试图拉他下水的完整录音。
电话那头,曹龙华沉默了很久。
“山南县公安局的情况,比你当初汇报的还要严重。”
“是。王海涛把公安局变成了他自己的私人武装。
刑侦、治安、经侦、派出所,各条线都有他的人。
谁跟他作对,轻则靠边站,重则家破人亡。
赵铁军这样的正直干警被边缘化,钱江这样的嫡系被重用。
老百姓有事不敢报警,报警了也没用。
长此以往,山南县就没有法治了!”
“韦林山和张德胜的死,跟王海涛和周志刚有关吗?”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
但韦林山死之前最后接的那个电话,号码是用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份证办的。
张德胜被撞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那里刚好是监控盲区。
货车没有牌照,司机弃车逃逸,现场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是巧合。”
“省厅那边怎么说?”
“韦林山的尸检报告,省厅法医已经出了初步结论。
死者体表有多处非坠落造成的损伤,双手手指有明显的抵抗伤,不排除他杀可能。正式结论还要等复检。”
曹龙华又沉默了。
“志远,你跟我说实话,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动王海涛?”
吴志远想了想。
“够。但不够一锤定音。
王海涛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反侦查能力很强。
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隔了好几层,表面上看都跟他没关系。
周志刚给他的钱,走的是他情妇的公司;
他打招呼摆平的事,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让钱江他们去办。
我们现在能证明的是,在他的治下,山南县公安局出现了大面积的问题。
证明他个人直接涉案,还需要更多证据。”
“但如果不先动他,更多的证据就出不来。”曹龙华接过了话头。
“对。王海涛还在位置上一天,证人就多一分危险,证据就可能被销毁。
赵铁军现在虽然出来了,但随时可能再出事。
张德胜已经死了,韦林山也死了,下一个是谁?小雨?还是赵铁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会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汇报。
如果领导同意,就移交相关线索,由江北市纪委对王海涛采取留置措施。
在正式决定下来之前,你们要注意安全。
王海涛如果感觉到危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白。”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法医和痕检专家抵达山南。
韦林山的遗体被重新解剖。
省厅的法医团队和江北市公安局的法医共同参与,县医院病理科配合。
几天后,尸检报告正式出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