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牙狗屯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的雾,连狗都不愿意出门,缩在窝里哼哼唧唧。但屯子里却热闹得像开了锅——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准备过年。
合作社的大院里,人头攒动,比赶集还热闹。今天是合作社统一发年货的日子,全屯男女老少都来了,有的拎着篮子,有的端着盆,有的背着麻袋,排着长队,等着领东西。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年货:猪肉、粉条、冻豆腐、白糖、红糖、茶叶、烟酒……还有从县城买回来的几箱鞭炮和年画。这些东西都是合作社统一采购的,比外面便宜,质量也好。
“排好队,排好队,”王栓柱扯着嗓子喊,“一家一家来,别挤,都有份!”
第一个领年货的是李老头。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程立秋赶紧上前扶住。
“李爷,您坐着,我给您拿。”程立秋扶着李老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按名单给他拿年货。
“猪肉十斤,粉条五斤,冻豆腐五斤,白糖二斤,红糖二斤,茶叶半斤,烟一条,酒两瓶……”程立秋一样样地往李老头的篮子里放,“李爷,这是合作社给您的。另外,我个人再给您添两斤猪肉,一斤白糖。”
李老头愣住了:“立秋,这……这怎么好意思?”
“李爷,您别跟我客气,”程立秋蹲下身,握着李老头的手,“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您现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有什么需要,您就跟我说。”
李老头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对他这么好。
第二个领年货的是张奶奶。张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老伴去世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屯东头的小土房里。程立秋给她拿的年货比李老头还多——猪肉十五斤,还多了一床新棉被、一件新棉袄。
“张奶奶,棉被和棉袄是我个人给您买的,”程立秋说,“您一个人住,冬天冷,别冻着。”
张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拉着程立秋的手不肯放:“立秋啊,你比亲儿子还亲啊……”
“张奶奶,您别这么说,”程立秋笑着说,“您就把我当亲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接下来是王老五家、李寡妇家、赵老蔫家……一家一家地领,一家一家地谢。程立秋给每户都多分了一些,特别是困难户和老人,更是格外照顾。
有人嘀咕:“立秋,你这样分,合作社不吃亏吗?”
程立秋笑了:“合作社是大家的,吃点亏怕什么?只要大家过得好,合作社就好。”
这话说得敞亮,大家都不再嘀咕了。
轮到孙寡妇家时,气氛有些尴尬。孙寡妇站在人群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程立秋看见了,朝她招招手:“孙婶,过来领啊。”
孙寡妇愣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她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
程立秋给她拿了年货,和其他人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孙寡妇接过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孙婶,大牛在县城还没回来?”程立秋问。
“没……没有,”孙寡妇支支吾吾,“他说要在县城打工,过年不回来了。”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赵大牛在县城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一起,过年不回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孙寡妇领完年货,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程立秋一眼,眼神很复杂。
发完年货,已经是中午了。程立秋让王栓柱和程大海把剩下的年货送到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自己则回了家。
魏红正在灶房里忙活,蒸豆包、炸麻花、炖猪肉,满屋子都是香味。孩子们在炕上玩,小石头带着瑞林和瑞玉在搭积木,小瑞安在炕上爬来爬去,小瑞雪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立秋,回来了?”魏红从灶房探出头,“年货发完了?”
“发完了,”程立秋洗了手,走进灶房,“红,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魏红笑着说,“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程立秋没听她的,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开始炸麻花。他炸麻花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炸出来的麻花金黄酥脆,比买的还好吃。
“立秋,你二哥二嫂今天来吗?”魏红问。
“来,”程立秋说,“说好了晚上来吃饭。”
“那得多做几个菜,”魏红说,“我再去杀只鸡。”
程立秋点点头,继续炸麻花。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麻花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他用长筷子夹起来,放在盘子里沥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