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云鬓有些散了,靛蓝的衣裳下,一颗心跳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脸颊飞起醉人的红晕,羞得垂下长长的睫毛,想躲开那些过于滚烫的目光。
可那清亮的眼波,终究忍不住流转着抬起来,在摇曳的火光里,交织着对未来的朦胧幻想、对异性悄悄的大胆窥探,还有一份对自己早已注定命运的、甜甜又惶惑的初醒。
人群晃动的暗影里,还藏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人借着酒劲和狂舞,把愁事暂时扔到脑后;有人哪怕是在这时,嘴角也紧紧抿着,眼底郁结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沉重,再大的喧嚣也化不开;更有人的目光,烫得像要烧起来,焦灼地一次次投向黑沉沉的山外——那吞没了月光也吞没了远方的、充满未知的虚空。
这就是“都阳节”!
凉山红土上,用血汗和筋骨当祭坛,浇灌出来的古老盛典!它从来不是温柔的祈求,它是一道劈下来的闪电,是朝着游荡在田埂山沟里的瘟神厉疫的死战宣告,是冲着这片吝啬土地上空、那永远沉默的老天爷,讨一滴救命甘霖的嘶喊!
它是一出唱了千百年的仪式,一代代彝人,用弯了一辈子的脊梁,用肩头磨出的老茧,用被岁月犁开的皮肉里渗出的血汗,混合着苦荞酒的涩,生生熬出来的一碗浓稠如血的苦酒!今夜,就把这碗酒,泼给这无言的天地,这是最深沉,也最悲壮的献祭!
它更是一根绳子,一根浸透了祖辈汗、韧得像从无数先人骸骨里抽出的筋、拧成的粗粝绳子!一头死死拴着过去像红岩一样沉重的付出,另一头,拼命拽着未来那几乎喘不过气、却不得不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这根叫“生息”的绳子,绷得像命运的弓弦,在火光下闪着血色的光。它是凉山儿女对这红土刻进骨头里的眷恋,是被命运反复捶打后,对着哑巴似的老天,发出的一声带着“不过了”的狠劲、彻夜不休的野性咆哮!
这吼声,这舞步,这火,本身就是生命最原始、最滚烫的岩浆在喷发!是活生生的命,在对抗虚无和苦难!
围着圣火嘶吼踏歌的人潮,这血肉铸成的火环,早就被三重狂流裹挟着,烧成了一体:
烈酒的洪流!微辣的包谷酒滚烫地冲下喉咙,像一道引信,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然后“轰”地在四肢百骸炸开。粗糙的辛辣混着麦芽发酵的酸腥气,随着滚烫的呼吸喷出来,空气里像泼了无形的油,点着每一个毛孔,烧掉理智的遮羞布。
汉子们传递着陶碗,仰头猛灌,酒浆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汗水往下淌,空气里满是泥土、酒精和雄性荷尔蒙混合的、让人发晕的味道。
艾烟的烙印!燃烧的松脂噼啪响,但更呛人的,是几捆新鲜艾草被特意放在火边烤出的浓烟!那蓝绿色的、带着苦香和辛辣驱邪劲儿的烟,不像烟,倒像无数条有形的、扭动着的蛇,带着灼人的温度,往人的鼻孔、眼睛、耳朵里钻,往每一寸露着的皮肤里渗!
眼睛被熏出泪,视线模糊,呼吸发紧。这又呛又辣的烟,就是凉山的魂在火里显形的样子,是人和天地、和祖宗打招呼的方式,呛得人难受,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声浪的霹雳!“咚!咚!咚!咚!”沉甸甸的羊皮大鼓,敲的不是鼓面,是山峦的脉搏!是大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动静!每一下,鼓皮都痛苦地颤抖呻吟,肉眼可见的震波撞着人的耳膜,也撞着胸膛。最近的几个人,觉得肋骨都被那余波砸得发麻,连脚下地皮都在跟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