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的是个脸上沟壑比山道还深的老者,手上缠着藤条,胳膊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鼓点时而密得像夏天兜头浇下的暴雨,砸得人喘不上气;时而又缓得像深山老庙里锈了的钟,每一下都拖着长长的、震得人肚肠都在颤的尾音,仿佛在念叨着历史有多沉。
月琴在一旁低低地诉说着,像山涧淌过的清泉;口弦在少女唇齿间被灵巧的舌尖拨动,发出情人夜语般呜呜咽咽的颤音;卷起的树叶吹出百灵鸟跃上云彩似的清亮哨响……
然而!最终能像烧红的铁锥一样,刺破这层层叠叠的声浪、热雾,直直扎进人天灵盖、把魂儿从脑壳里钉向天上的,只有那一声——
竹——笛——长——啸!
锐利!凄厉!像从万仞冰峰顶上刮下来的罡风,擦着玄冰淬炼的刀刃!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要穿透肺腑、撕开魂灵枷锁的不屈和野性!它盘旋在篝火喷涌的浓烟和猩红焰云之上,像唯一能睥睨这沸腾人间的鹰!每一声嘶鸣,都是古老族群沉睡的魂,被惊醒的冲锋号!
“哦————哟————嗬—————!!!”
不知是谁,心口被这笛声狠狠扎了一下,最先吼了出来,声音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猛地弹开。
“哟—————嗬!哟—————嗬!!!”
紧接着,十个,百个,无数个喉咙被点着了!千百道声音汇聚、碰撞、炸开!像千条躲在山涧里的溪水突然汇到一起,成了奔腾怒吼、挡也挡不住的大河!
那是山民血脉深处被笛声瞬间引爆的岩浆!是藏在骨头缝里、祖宗留下的原始咆哮!不用什么旋律,浑然天成!每一声都带着能炸开胸膛的力气!
呼声像从群山之巅滚下来的石头洪流,像闷了千年的地火终于找到口子轰然喷发!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肉体,在这一刻都像被架在火上猛烤!
筋在皮底下贲张,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烙铁,汗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千万只脚,不分老小,齐刷刷地踏向大地!沉重!有力!“咚!咚!咚!咚!”脚下的尘土被狠狠踢起、扬起!
干燥的艾草灰和烧焦的木屑被搅动,卷起一圈圈带着刺鼻气味的黄褐色尘雾,像开了锅的蒸汽,吞没舞者的小腿,让他们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更添了神秘和狂放。
汗珠子在滚烫扭曲的空气里飞溅,每一颗都像细小的熔化的金粒,在火光下折射出无数碎金似的、刺目的光斑,仿佛无数只细小的、燃烧的火鸟在疯狂的人群里乱窜,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