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勇士(1 / 2)

除夕夜,我捡到一匹受伤的琉璃小马。

它说它是丙午年的岁星使者,被年兽撕裂了翅膀。

“只有最纯净的勇气能修复我,”它喘息道,“但你…只是个连课堂发言都不敢的普通中学生。”

我把它藏进书包,每天对着它练习说话。

直到校园恶霸撕毁我的画作那天,琉璃突然发烫。

“就是现在,”它的声音穿透颤抖,“为珍爱之物开口的勇气——”

“比完美无瑕的沉默,更接近光。”

我握紧胸前的琉璃坠,喊出了那个名字。

“CureGallop!奔驰吧——!”

蹄声如惊雷踏碎阴霾,我第一次看见,自己映在橱窗里的身影:扎着马尾,额前有星芒印记,裙摆如流霞,手中长弓缠绕着瑞草与祥云纹路。

而身后,一匹由星光凝成的天马,正展开琉璃色的翅膀。

除夕夜的焰火在远处闷闷地炸开,红的、绿的,隔着出租屋单薄的玻璃,映在李晚照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像遥远世界无关痛痒的霓虹。父母在客厅压着声音争论年终奖和明年的房租,每一个音节都比窗外的热闹更清晰。她戴上耳机,噪音变成混沌的白,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画下一匹扬蹄的小马,线条幼稚,但鬃毛飞扬。

她需要一点新鲜的、冷冽的空气,来按捺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借口丢垃圾,她拎起黑色的塑料袋,推开了单元门。

寒气扑面,带着硫磺和年夜饭油腻的余味。小区角落的旧花坛堆着无人清扫的积雪,脏兮兮的,在零星炸响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寂静。晚照低着头快步走过,却在瞥见花坛边一点微光时,猛地刹住脚。

那不是什么垃圾。一匹巴掌大的小马,通体晶莹,像是用最上等的淡青琉璃细细雕成,姿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跃起奔驰。但它此刻侧躺在雪泥里,一动不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本该是翅膀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几道狰狞的、不规则的裂口,边缘还在极其微弱地明灭,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鬼使神差地,晚照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小马的脊背。

琉璃是温的。

下一秒,那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竟睁开了眼睛。瞳孔是剔透的金色,里面映出晚照放大的、惊愕的脸。一个细弱、却清晰得直接在她脑海响起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丙午岁序…星路被秽物所伤…吾…吾之翼…”

它似乎想撑起身体,但只是徒劳地晃了晃,金色眼瞳里的光又黯下去几分。“…凡人?”它喘息着,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某种绝望境遇的了然,“罢了…唯有至纯勇气,可续接星芒,修复岁翼…但你……”

它的目光(尽管那只是琉璃上的两点金光)扫过晚照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扫过她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最后落进她习惯性低垂躲闪的眼睛里。

“你连在几十人面前陈述己见,声音都会发抖吧。”

那句话不是询问,是陈述。像一根细小的冰锥,轻轻巧巧刺破了晚照用来包裹自己的、名为“普通”的薄膜,露出里面一直被小心翼翼藏好的、名为“怯懦”的内核。脸颊瞬间滚烫,远超琉璃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

远处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是母亲。晚照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扯下自己围巾一角,快速而轻柔地将那冰凉与温热并存的琉璃小马包裹起来,连同那几片落在旁边的、黯淡如碎石般的翅膀碎片,一把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抓起垃圾袋,头也不回地冲向垃圾桶。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砰砰作响,盖过了除夕夜所有的喧闹。

琉璃小马被安置在晚照书桌抽屉的深处,着,只有那两点金色瞳孔,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望向晚照的方向。它拒绝透露更多,只在晚照鼓起全部勇气询问时,给出简短的回答。

“你是…什么?”

“丙午岁序之引,星路信使。尔等可称‘玉骢’。”

“岁序?”

“一纪一轮,流转不息。今岁,丙午,属火,主礼,亦主奔腾无羁。吾掌此年岁星途之吉、之气、之象。”

“你的翅膀……”

“年关交替,阴阳碰撞,时有秽物滋生,贪婪吞噬岁序之气,扰攘安宁。寻常所谓‘年兽’,乃其最粗蛮之形。吾遇袭,岁翼被撕裂…星路已现裂隙,若不尽早修复,此年将多舛难,人心易生焦躁戾气。”

“那…‘至纯的勇气’……”

玉骢沉默了。良久,那直接响在脑中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非指蹈火赴汤。是直面己心所惧,为珍视之物发声、行动之决意。纯粹,故而强大。”金色的瞳孔转向晚照,“你书包内侧,藏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晚照猛地攥紧手指。那是一幅水彩,蓝紫色的夜空下,一匹银色天马踏着星河奔来,鬃毛是燃烧的霞光。她的秘密,她的幻想,她不敢给任何人看的、不切实际的梦。

“修复过程,需以此类‘心念’为引,反复淬炼。”玉骢说,“但首先,你需能将其宣之于口。”

于是,在父母入睡后的深夜,在晨光未透的黎明,晚照反锁房门,对着抽屉里沉默的琉璃,开始练习。声音细如蚊蚋:

“我…我喜欢画画。”

“我觉得…那道题,也许有另一种解法。”

“不,请不要碰我的东西。”

一句话,反复复述,从断续不成句,到能连贯;从细不可闻,到清晰可辨。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开合的嘴唇,看自己因为用力而泛起血色的脸颊。玉骢偶尔会简短评价:“音调太平。”“尾音在抖。”“眼神,要直视。”

它像个最严苛又最沉默的观众。晚照不知道这练习究竟有没有用,琉璃上的裂纹没有丝毫变化,翅膀碎片依旧黯淡。只有在她某一次终于流畅而坚定地说完“这是我的想法”时,她似乎看到,玉骢金色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星芒般的微光。

白天,她依旧是教室里那个不起眼的李晚照。坐在中间排靠窗位置,回答提问时声音低缓,被点到名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唯一的变化是,她偶尔会抬起头,目光快速掠过教室的某个角落,又迅速垂下。没有人注意到,她校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下,多了一根极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片温润的青色琉璃,形状不规则,像一块小小的、残缺的翅膀。贴着皮肤,是恒定的、令人安心的微温。

冲突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埋了很久的线终于被点燃。

周五放学后的美术教室,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晚照留下完成那幅星空天马的水彩。画已近尾声,星河用细笔蘸了银粉点缀,正在勾勒天马最后一道飞扬的鬃毛。她完全沉浸进去,指尖颜料沾染也浑然不觉。

“哟,我们班的‘沉思者’还在用功呢?”

不怀好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班上的陈浩,还有他的两个跟班。陈浩个子高大,是体育特长生,家里据说有些背景,在班级里向来横着走。晚照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用身体挡住画板,但已经晚了。

陈浩几步跨过来,一把抽走了画板。“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长翅膀的驴?”他大声嗤笑,跟班们也附和着笑起来。